东莞一家医院被曝“患者欠费扣医生钱”，一名医生已提出离职，院方：只是暂扣，患者清缴后会退回

极目新闻记者 王功尚

见习记者 邓宝盈

近日，广东医科大学附属东莞第一医院的医生曾先生向极目新闻记者反映，今年6月医院实施患者出院欠费管理新规，将部分患者的欠费按一定比例计入科室绩效扣罚，再由科室分摊至医生个人。

曾先生称，他经管的多名患者产生欠费，自己的个人绩效因此被扣罚，其中一名患者因病情危重接受救治产生近5万元欠费，对应的科室绩效被扣罚1.4万余元。“患者欠费是患者自身的行为，不是医生欠费，医生不应该承担因患者欠费带来的损失。”曾先生认为。

医院工作人员接受记者采访时回应称，不是所有患者欠费都会扣罚科室和医生，扣罚是暂扣，当患者完成清缴之后，医院会退回相应扣罚。

医生：患者欠费扣医生钱，自己已提出离职

曾先生介绍，他于2023年8月与广东医科大学附属东莞第一医院签订劳动合同，成为该公立医院的一名主治医师。今年6月，医院发布了一则通知，要加强住院患者出院欠费管理。通知称，医院正式执行《广东医科大学附属东莞第一医院住院患者出院欠费管理实施办法（修订）》，目的是“规范医院住院患者出院欠费管控，压实临床科室与职能部门欠费管理责任，加快医疗费用收回，有效遏制恶性医疗欠费现象，防范医院经济损失”。

据通知，该院建立“医院—职能部门—临床科室—诊疗小组”的四级欠费管理责任体系。其中诊疗组组长作为第一责任人，管床医师、责任护士为直接责任人。管床医师、护士负责患者入院预交金告知、住院期间费用动态监控、欠费预警通知、费用解释及催缴等具体工作。

“这些工作本不应当是医务人员做的事情，但还是必须去执行。”曾先生评价道。

曾先生所在科室7月扣罚情况（图源：受访者提供）

通知规定，对于绿色通道、突发公共事件欠费等可申请免扣绩效，未申请暂缓、免扣罚或申请未经批准的，对应的医疗欠费均认定为科室责任欠费，科室责任欠费总额的30%由相应责任科室承担。

曾先生介绍，该院绩效工资通常延后约一到两个月发放。该新规推出两个月后，他所在科室制定了内部规定，欠费扣罚金额中，主管医师承担50%，其余全体医师分摊剩余50%。曾先生将这总结为“患者欠费扣科室、再分摊给医生”。他表示“很多人私下都对此有意见，只是敢怒不敢言”。

曾先生提供的医院绩效扣罚公示明细显示，他作为管床医师经管的5名患者曾产生欠费，其中1名患者欠费后完成清缴，产生的扣罚后来退回；其余4名患者合计欠费8万多元，按照医院规定的30%比例计算，产生的扣罚金额为2万多元。

综合其他考虑，今年10月，曾先生提出了与医院解除劳动合同的申请。10月27日，他向东莞市12345投诉医院存在克扣绩效薪资等问题。院方在回复中承认，曾先生因患者欠费等产生了扣罚，并以前述相关规定为由，认为扣罚“均依据医院相关制度执行”。

医院：医生绩效只是暂扣，患者清缴后会退回

11月10日，极目新闻记者来到广东医科大学附属东莞第一医院。几名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前述新修订的欠费管理制度确实从今年6月执行至今，但不是所有的患者欠费都会扣罚科室和医生绩效，扣罚是暂扣，患者清缴之后即会退回。

工作人员介绍，近几年医院累计欠费金额达千万元级别，带来了较大的欠费管理压力。在这一背景下，医院借鉴其他成熟三甲医院的相关做法，面向相关部门和部分科室主任开展调研，并经过包含医护代表在内的制度委员会会签后，颁布了这项制度。

广东医科大学附属东莞第一医院（记者现场拍摄）

该院一名工作人员表示，曾先生确实有5名患者产生欠费，其中1名患者清缴费用后扣罚已退回；另有一笔5384元的扣罚，曾先生申请延期后尚未扣除。最终已产生扣罚的是3名患者的欠费，曾先生目前实际已被扣罚的绩效为10304.5元。

几名工作人员向记者强调，并不是所有患者欠费都会产生扣罚绩效。曾先生的5名患者欠费后扣罚他的绩效，是因为他在诊疗过程中出现了违反制度和规范的问题，扣罚绩效也是医院规范诊疗行为的一种管理手段。

当记者问及实际产生扣罚的患者数量占产生欠费患者总数的比例时，工作人员未予正面回应。

对于曾先生经管的5名患者具体涉及哪些违规诊疗行为，工作人员也未作具体说明。

记者进一步追问，既然扣减绩效是为了规范诊疗行为，那么患者清缴欠费、扣款退回后，是否意味着无法达到这一目的？对方则称，会有其他的管理措施。

律师：医生只履行诊疗义务，不应分担患者欠费

11月11日，极目新闻记者就此事联系东莞市卫生健康局，工作人员表示，已将相关问题转交相关业务科室核查，目前尚未有明确结论。

记者查询发现，此前多家医院有类似“患者欠费扣医生钱”的制度被曝光。

据澎湃新闻，2017年，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人民医院出台规定，要求病人欠费金额的70%由主管医生负责，从医生每月绩效中扣除500元，直至扣完为止。事件引发关注后，医院发布回应称将立即纠正，不再执行这一措施。

图为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人民医院（网络图）

据法治日报报道，2023年，贵州省某儿科医院的患者逃单后，最终由接诊医生所在科室承担了费用。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律师赵良善认为，医生原则上不应分担患者欠费。医生履行的是诊疗义务，不是为患者提供信用担保或承担催缴职责，患者是否付费取决于其支付能力、医保规则与救助政策，与医生行为不存在相关因果关系。医院作为债权人本可通过预交金与担保、出院结算告知、书面催缴、诉讼执行、失信惩戒、医保核付及疾病应急救助基金等合法途径追收，追收不力的管理成本应由医院承担。

赵良善指出，患者欠费多因恶意逃费、经济困难、医保结算争议、第三方责任等原因形成，属医院应收账款与经营风险，并非医生诊疗行为所致。他认为，医院制定上述制度，实质是把经营风险转嫁给劳动者。

广东哲清律师事务所律师马俊哲也表达了一致的意见，他认为，医疗服务合同双方是医院与患者，医生只是履职一方，不是缴费担保人或连带债务人。患者欠费属医院债权未能实现，追缴是医院管理职责，不能转嫁为医生个人债务。

此外，赵良善指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涉及劳动报酬的规章制度须经职工代表大会或全体职工讨论、与工会或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并公示告知，而医院自述仅“调研相关部门和部分科室主任、经制度委员会‘会签’”，在法定民主程序上存疑；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五十条，未经法定民主程序制定的规章制度，不能作为确定双方权利义务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