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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江潮千古绝唱。风雨江海翻涌，浪潮奔腾如千军万马，气势席卷万山。写江潮壮阔，亦叹千古遗恨，格局宏大。
《钱塘观潮》
清·施闰章
海色雨中开，涛飞江上台。
声驱千骑疾，气卷万山来。
绝岸愁倾覆，轻舟故溯洄。
鸱夷有遗恨，终古使人哀。
这首诗的分量，不只落在“钱塘潮有多壮”，更落在施闰章这个人身上。
康熙七年秋，施闰章正闲居宣城。前一年，他刚被裁撤湖西道官职——做官近二十年，平反冤狱、兴学劝农、被百姓唤作“施佛子”的人，一朝解绶，回到双溪老屋。他不是贪恋官场的人，可这“退”里，终究带着一点时代的凉意。就在这段闲居里，他南下杭州，去看八月十八的钱塘大潮。
所以他笔下的潮，不是游客的“哇塞一声壮”，而是一个看过人间冤屈、也经历过仕途起伏的士大夫，站在江边看见的“天意”。
“海色雨中开，涛飞江上台。”起手就很克制。
雨里看海，本来模糊一片，偏说“开”——不是云散了，是潮气把天地推开一道口子，先给一点苍灰底色，再让浪头翻上台基。施闰章写诗向来“温柔敦厚，一唱三叹”，王士祯最赏他五言的清深，可这一首偏不婉约，先给你一股压过来的湿气。
到“声驱千骑疾，气卷万山来”，才是全诗骨力所在。
钱江潮本是大自然的水文奇观，在他眼里却成了千骑奔突、万山倾轧。声音有鞭子，气势有重量。这不单是形容浪大，更像是他半生所见的历史风暴：改朝换代的兵火、桂林狱中的呼冤、湖西旱荒里被逼为盗的农人、朝堂上听不见的谏言。潮声里，藏着“忠直之士被卷着走”的轰鸣。
颈联忽然收住雄浑，落到人身上。“绝岸愁倾覆，轻舟故溯洄。”岸上人怕塌，怕被浪吞；江心小舟却偏逆转潮头。
一“愁”一“故”，怯与勇对看。施闰章没写弄潮儿面目，只写轻舟，可那舟上的人，何尝不是他自己——做过刑部官，翻过死囚案，劝过饿民，也逆过上意；明知潮大，还是要往水里去。这种“故溯洄”，不是逞能，是读书人那点不肯随波的本性。
真正把诗从“写景”拽进“咏怀”的，是尾联。
“鸱夷有遗恨，终古使人哀。”
鸱夷，是装伍子胥尸身的皮囊。伍子胥抉目悬门、忠而见杀，沉江之后，民间说他化而为潮，年年八月撞向钱塘。施闰章不写“子胥怒”，只写“遗恨”；不写“潮打岸”，只写“终古哀”。这一转，极见身份。
他若只是写壮观，收句该是“万古撼乾坤”；可他偏写“哀”。因为哀，比怒更深。怒是一时之气，哀是千年之后还替你不平。伍子胥的恨，是忠臣被弃的恨；施闰章的哀，是一个经历过鼎革、做过清官、也被体制轻轻放下的人，对“忠直未必有公道”的沉默体认。
更细一层：施闰章生当明末清初，少年丧乱，中年仕清，晚年修《明史》。他笔下从不喊破“遗民之痛”，只把家国之思压进山水与古人事迹里。写潮，写子胥，写轻舟，其实都在写同一种处境——人在大潮面前太小，可总有人不肯闭嘴、不肯顺流。子胥是“遗恨”，轻舟是“故溯洄”，而站在岸上的诗人，是把这两样都看进眼里，回来写成一句“终古使人哀”。
所以这诗大概写四层意思，并且四层叠着写：
一层写潮，声色千钧；
二层写人，怯者愁、勇者逆；
三层写史，伍子胥的皮囊里装着千古不平；
四层写己，施闰章把半生官场冷暖、民生所见，都收进“哀”字里。
前四句越壮，后四句越沉。壮的是天地之力，沉的是人心之屈。没有这沉，潮只是奇观；有了这沉，潮成了凭吊。
后人说“南施北宋”，说施闰章诗“清深”“朴秀”，往往举他闲适五言。可这首《钱塘观潮》恰恰证明：他的“清”不是躲进山水，而是山水里仍站着一个人。雨、涛、千骑、万山、绝岸、轻舟、皮囊、遗恨——一路排下来，最后落到一个“哀”字，轻轻的，却压得住万顷波涛。
钱江潮每年都来。子胥的恨，施闰章的哀，也都还在。
如今读这首诗，初看是“哇，浪好大”；再看是“哦，有人在浪里”；再往里看，才看见一个清初老人，站在雨台之上，把忠、冤、勇、退、潮声与史册，一起咽进一句不动声色的“终古使人哀”。
潮会退。可那种不肯随波的东西，退不掉。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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