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高校横向科研项目变“个人任务” 部分教师无奈自费“充值”

制图:黄亚岚(即梦AI生成)

“延安大学副教授留绝笔信”的话题持续引发热议，网络发布的信中举报“一刀切设置横向科研项目”等问题。对此，延安大学向南都记者确认，涉事教师确已离世，正在核实信件内容。目前，陕西已成立联合调查组。

在大学中，区别于由各级政府出资，由科研主管部门作为代表立项的“纵向科研项目”，通过技术开发、转让、许可咨询、服务等市场委托方式取得，非财政资金资助的被称为“横向科研项目”。由于与市场绑定，它本是一项促进产学研结合、衡量高校社会服务能力的评价指标。但在部分高校的实践中，这项指标逐渐异化成了压在教师头顶的“个人任务”。11月6日以来，多位高校教师向南都记者反映，在“不达标就转岗、甚至解聘”的硬性考核下，他们不得不自掏腰包找朋友公司“走账”，催生出一条虚假合同“充值”的荒诞路径。今年以来，针对高校横向科研项目的自查、倒查密集展开。多所高校下发通知，要求教师签署《科研经费使用情况自查表》，承诺项目真实、经费使用规范，但这份自查表又成了部分学校应对上级检查的“免责声明”。面对横向科研项目的考核，压力之下的高校教师们仍在焦虑等待。

指标

　　“为了学校冲博士点、申请重大课题”

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高校与企事业单位之间技术合作、技术转让等市场行为增多，经费来源于非财政资金的“横向科研项目”应运而生。“横向”二字，本意味着自由的技术转化与资金流动。如今，它在不同高校的处境已经发生分化。

北京某部属高校新闻学院的一位教师告诉南都记者，其所在学院对横向科研项目并无硬性要求，做与不做主要取决于教师个人兴趣，与聘期考核和职称评审没有直接挂钩。

中国社会科学报2026年面向全国高校教师的问卷调查也显示，虚假横向科研项目的参与者集中在“一些高校”——这些学校在办学评估和教师考核中不断提高横向科研项目的量化权重，“简单以到账金额衡量科研实绩，忽视了不同学科之间的资源禀赋差异”。

换言之，问题并不在于所有高校，而在于一部分高校把横向科研项目从“自由选择的社会服务”设定为“必须完成的个人任务”。在这条光谱的另一端，王丹和陈伟(均为化名)的经历构成了更极端的样本。

“论文都不是硬性指标，但横向科研项目绝对是。”西南地区某省属公办高校商科讲师王丹告诉南都记者。2021年入职时，她的横向指标是6万元，随后几年一路涨到7万、8万，去年直接定在了9万元，“五年内涨了近50%”。

但指标金额上涨的逻辑并非源于文科商科真实的科研产出。“学院说是为了学校王牌专业申请博士点，需要集全校之力，要求我们这些非王牌专业的老师也要一起努力。”王丹告诉南都记者，博士点最终拿下来了，给普通教师的横向科研指标金额却再没降回去。

同样的压力也存在于民办高校。东南地区某民办本科建筑系讲师陈伟表示，他的年度横向指标是“大几万”。“没有用(指用教学或论文抵扣)，这个是必须的硬性指标。”他透露，如果完不成横向科研项目，不但评职称无望，甚至面临解聘风险。

与学校需要“申请博士点”这个具体目标不同，陈伟说，他所在的学校，将“考核横向科研项目”当成证明学校发展良好与否的KPI之一。“如果横向指标好，学校申请重大课题会更容易，学校认为，向上级汇报时，成绩会更好看”。

南都记者查询发现，不少高校都公开发布过相关文件。例如广州华商学院曾发布《关于2025年度横向科研课题经费指标下达的通知》。

今年2月，河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则直接将不低于600万元的技术服务任务分派给机械工程学院、自动化工程学院、文化旅游与国际教育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艺术教育中心等单位，要求完成5万元到120万元不等的到账目标，其中理工科学院承担更多任务金额。

在学院内部，任务的“尺子”还会根据职称严格分级。王丹向南都记者透露，“八级讲师承担9万，七级教授10万，六级教授11万，五级教授12万，四级教授14万，三级教授16万，二级教授18万。”

应对

　　有教师为完成任务自费“充值”

在横向科研项目的获取上，高校教师们面临着极不相同的处境。一所985高校文学院的一名博士生向南都记者表示，其导师颇有人脉，能够比较顺利地承接到学术平台建设类的横向科研项目。

王丹则表示，学院院长每年能拉来三四百万元的横向科研项目，远超其承担的十几万元的考核标准。“到账1万元奖励300元，领导光横向奖励一年就能拿十几万元。”

但拉不到项目的老师占大多数。王丹说，在“不达标就转岗”的压力下，部分教师被迫走上了一条魔幻的“充值走账”路径。

“找开公司的朋友签一个虚假合同，把钱打给学校。学校开了发票，扣除管理费和税费后，再以劳务费或报销的形式打回给自己。”王丹向南都记者讲述了这套闭环操作。在这个过程中，老师们不仅要搭上人情，还要承受真金白银的损失。

“学校收3%的管理费，开税票3%，如果以劳务费打给自己，还要交个人所得税。”王丹算了一笔账，每“充值”9万元，中间损耗的税费和管理费“至少1万元，有时甚至更多”。而她那年的总年薪，不过十四五万元。

陈伟同样深谙此道。“学校把这个钱(横向科研项目经费)当作个人劳务费打给你，还要交个人所得税，中间至少收两轮税和管理费。加上找票报销的损耗，一年至少损失5000元以上。”他坦言，有的同事为了凑够指标“甚至会去借钱充值”。除了自掏腰包，教师们还会试图寻找内部资源“搭便车”。

王丹向南都记者透露，每当临近考核节点完不成任务时，一些老师便会请求手里有资源、能拉来项目的同事或领导“带一带”，加入对方的项目团队里，冲抵自己的横向科研项目。

“前几年我也这样被带过，但现在项目变少了，需要被带的老师越来越多，人家也不可能每年都带你。”她说。这种依附关系并不稳定，且往往需要仰仗与领导或核心成员的私人关系。

王丹说，有同事看开了，想着每年充值“花钱买自由”；而像她本人这样的老师则像活在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口上，每到年底就焦虑万分。

学校不知道老师们在“充值”吗?王丹表示，横向科研项目在学校看来，“只是把钱收了就结束了”。陈伟的说法也印证了这一点，不同于纵向科研项目需要繁复的定期汇报，横向科研项目“没有汇报也没有检查”。

整治

　　多地开展“自查自纠”、倒查行动

2026年上半年，针对横向科研项目的自查、倒查在多所高校密集展开。据南都记者不完全统计，今年以来，包括海南大学、长沙理工大学、湖南科技学院、西安理工大学、忻州师范学院等多所高校，公开发布了横向科研项目自查自纠或倒查通知。

这轮自查多由省级教育部门统一部署，例如湖南省教育厅、陕西省教育厅均下发文件，要求高校对2023年至2025年的横向科研项目进行全覆盖核查。核查重点直指“虚设横向科研项目、虚增体量”以及“虚假列支、虚开发票套取科研经费”等问题。

王丹和陈伟分别在今年9月和10月签署了学校的《科研经费使用情况自查表》。但王丹却表示，签完表格之后一切照旧，“今年学校害怕上面查，就让我们自己签这个表。意思是，反正我让你自查了，你自己保证没有作假，责任你自己承担。”

这种自掏腰包走账的行为，一旦被查实，将面临怎样的法律与纪律风险?北京市天元(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杨倩雯向南都记者分析指出，教师自己出资找企业走账，资金最终又回到学校，因为没有非法占有公共财物的目的，通常不涉及刑事责任。“除非教师利用这些虚假项目去申报了省级、国家级的政府补贴或配套奖励，这就可能涉及诈骗等刑事问题。”该律师表示，“如果仅仅是违规立项以完成考核，这更多属于学校内部的行政管理和学术规范问题。”

受访者还向南都记者提到，繁重的横向科研项目指标正在严重挤压他们的教学和科研时间。王丹直言，自己现在能用20%的精力在教学上就不错了；陈伟则是“干一天算一天，可能都不到30%”。

王丹认为，大家之所以默默忍受，是因为文科博士如今在就业市场上严重过剩，离开这座围城，未必能找到更好的出路。还有高校教师坦言，如果阻断“充值上班”的路径，“会让本就无法往上爬的老师更加没路了。而我离开这个圈子，就不一定能找到工作了”。

在此之前，各地高校密集展开的横向科研项目“倒查”与“自查自纠”，多由省级教育部门统一部署。10月26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文表示，近日，二十届中央第八轮巡视完成进驻工作。15个中央巡视组将对教育部和31所中管高校党组织开展常规巡视。文章明确指出，深入检查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情况，深入检查防范化解风险情况等。

有高校近期表态，将坚持问题导向，破解学校改革发展瓶颈问题。对于深陷“横向科研项目指标”压力之中的部分高校教师而言，他们既期待戳破校方“只收不查”的做法，曝光所谓“免责自查表”背后的真实情况，也担忧在现有的考核机制未被彻底纠正之前，这些风险仍只会由强制考核任务下自费“充值”的教师承担。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韦娟明

采写:南都记者 周敏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