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姥爷的米柜是榆木的，柜盖上有层薄糠，他每次开柜取米，先不掀盖，伸出食指，在糠上画一阵，画完，才掀柜，用升子量米
我问他画啥，他说，饭令
那八个字是村里先生写的，写在柜盖背面，粉笔，早模糊了，姥爷不识字，记不住笔画，就每天在糠上照描一遍，他描得慢，指头粗，糠上沟沟壑壑
我趴边上看，只认出一个，吃，剩下像一堆柴火棍，他描完，手在裤子上蹭蹭，说，别动，一吹就没了
麦收那几天，他描得重，糠上，干，字最后一竖，指头按下去，像要把米压实，雨天不忙
他描得轻，稀，字散着，几道弯，像水纹，我问他，这俩字咋不一样，他说，天不一样
他量米用升子，忙时一升满，冒尖，手背刮平，还要再抓半把，闲时一升浅，指头在升口一横，多一粒都拨回去，锅里干饭，锅巴铲给我
稀饭照见碗底，他喝得慢，喝完把碗转一圈，碗底几粒米刮进嘴里，我掉米粒，他捡，不说我，我嫌他手黑，把碗挪开，他也不恼，说，你懂啥，日子长着呢
后来我上初中，住校，食堂稀饭能照见人，我回家学给他听，他正描字，头没抬，天不好，就稀点，我说现在超市啥都有，他说，有是有，天还是天
他走的那年，米柜空了，同时掀开柜盖，背面的粉笔字早就没了，就剩几道白印子，另外柜盖上那层糠还在，薄薄的一层, 没人碰过
我伸手想描，指头太大，糠太薄，一划就到底，我这才发现，他每天描的不是字，是怕忘了，怕忘了忙时该吃干，闲时该吃稀，怕忘了日子得算着过
我把柜盖擦干净，又撒了把米糠，用手指描那八个字，描到，干，字最后一竖，指头停住
姥爷描这一竖最重，我以前以为他手笨，后来才明白，那一下是按给天看的，今年麦好，敢吃干
现在我量米，也用升子，媳妇说，电饭煲有刻度，我说，知道，手还是伸进米袋，抓一把，再抓半把
不是省，是姥爷那层糠上的字，我还没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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