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公元前202年的冬天，垓下。
帐外四面都是楚歌。那调子是从汉营里飘出来的，唱的是楚地的乡音，一句一句，像水一样从四面渗进营垒。项羽听懂了，这不是歌，是判决。楚地已经尽入汉王之手，他身边这些兵，都是楚人，都在唱家乡的曲子，而这家乡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夜不能寐，起身饮酒。帐中有一美人，名虞，常年随侍左右；有一匹骏马，名骓，常年骑乘。于是项王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唱到最后一句，他流泪了。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这一幕，《史记》白纸黑字写下来了。然后虞姬拔剑，自刎而死。
史书上只给了她七个字
关于虞姬，司马迁的全部记载就一句："有美人名虞，常幸从。"
七个字。没有出身，没有籍贯，没有家世，没有结局。她跟着他，这就完了。
这不是司马迁刻薄。《史记》是史书，不是传奇，项羽身后跟着的那个女人，在楚汉相争的宏大叙事里，本来就排不进主线。连项羽的妻子是谁，史书都没留下姓名。虞姬既没有王后的名分，也没有任何封号，她只是"王的女人"，一个随时在侧、史笔懒得多写一行的宠姬。
可偏偏就是这七个字，长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丰满的女性形象之一。
她是被后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虞姬作为艺术形象，最早出现在元代戏曲里。那时候的她，还算不上一个"人"，更像一个道德符号，贞烈、识大体、为成全大义而赴死，脸谱化得厉害。明清传奇里她继续出场，仍嫌单薄。
真正的转折在近代。等到梅兰芳把《霸王别姬》搬上舞台，虞姬才从道德牌位变成了血肉之躯：她有舞，有剑，有眼神，有不忍，有决绝。舞台上那一段剑舞，把一个两千年前只留下七个字的女人，演成了活人。
民间传说则更早动手替她补齐了身世：说她是吴中虞氏的美女，是项羽麾下将领虞子期的妹妹，爱武，也爱那个二十四岁、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于是自愿嫁他为妾。这些细节听着动人，可惜正史里一个字也没有。项羽随项梁在吴中起兵是真，虞子期这个人，是虚构的。
《和垓下歌》，大概率不是她写的
流传至今的那首"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署名虞姬，写得情真意切。但它是整齐的五言诗，而楚汉之际，五言诗还没成熟到这个份上。学界普遍认为，这是后人托名之作。
再往前追溯，"霸王别姬"这个故事最早的源头，是陆贾的《楚汉春秋》。陆贾生于约公元前240年，卒于约公元前170年，离那段历史比司马迁更近。司马迁写《史记》，参考过这部书。
于是有个很关键的疑点浮出来：司马迁写到了项羽悲歌、写到了"美人和之"、写到了"项王泣数行下"，却唯独没写虞姬自杀。
为什么没写？两种可能。一是《楚汉春秋》里本来就没这回事，司马迁无从采信；二是书里写了，司马迁认为不合史实，索性不取。
前一种可能性更大。也就是说，虞姬很可能是没有自刎的。她或许活了下来，或许死在乱军之中，史书没交代，我们也就无从得知。真正让她死在那一夜的，不是司马迁，是后来两千年的戏台、话本和银幕。
最残忍的一种假设
亦舒写过一段很冷的话：倘若他成功了，她会得到什么？她会得到一个"贵人"的封号，得到一个终身监禁的惩罚，他们会赠她一个"庄穆贵妃"之类的谥号。
这话说得刻薄，却戳中了要害。垓下的悲剧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是一个没有下文的悲剧。项羽败了，虞姬死了，故事停在最好的时候。如果他赢了，她不过是后宫里千百个没有名字的女人之一，连那七个字都未必留得下。
所以我们爱的，究竟是虞姬，还是那个"英雄末路、美人殉情"的意象？
安徽灵璧有虞姬墓，和县乌江有霸王祠。隔着几百里路，两个人各埋各的，连死都没能死在一处。
而她连一个确切的名字都没留下。"虞"是名，也可能是姓；"姬"不过是古代对女子的一种美称，和"王家姑娘""李家女儿"差不多。我们喊了两千年的"虞姬"，很可能是个称呼，不是个名字。
也许正因为史书对她太吝啬，文学才替她补上了所有空白。她是否真实存在过，这个问题恐怕永远不会有答案。但我们知道的是：两千年来，每一个读到"虞兮虞兮奈若何"的人，都会想起那个夜里，有一个女人站在英雄身旁，被他唱进了诗里，然后被一代又一代人，唱成了传奇。
那七个字，是司马迁给她的全部。剩下的两千年，是我们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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