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文|程应峰
洨河的水不急，像一条被晒暖的旧绸带，从赵县城南慢悠悠流过。走近桥头，岸柳半老，蝉声已稀，远处卖雪梨的摊子摆得松散，空气里有梨香、土腥味和石头的凉意。抬眼间，赵州桥就卧在那里：一道青灰色的弧，像月影。
现在的它，依然单孔、坦弧、敞肩，大拱两肩各开小拱，远望如长虹饮涧，近看如苍龙俯身。桥全长六十四米多，主跨三十七米有余，二十八道拱券并列，不靠一根铁钉，不立一座中墩，千余年里扛过洪水、地震、兵火、车马。小学课本里那句“这座桥不但坚固，而且美观”，许多人背过，许多人忘了；可真站到桥上，风从拱洞穿出来，衣角往后一兜，你才明白：美不是形容词，美是水流、石缝、弧度与行人之间的那种妥帖。
桥栏早不是最早的栏。上世纪50年代那场大修，桥面栏板、望柱基本按早期式样重做。1953年前后，人们在洨河床里捞出一千多块旧石：栏板、望柱、狮子、仰天石、桥面石，隋的、唐的、宋的、金的、明清的，全混在一处，像时间打碎后没来得及拼回的镜子。其中那块双面雕龙栏板，长212厘米，高84.5厘米，龙角如鹿，龙耳如牛，前爪互推，背身绞缠，如今安安静静躺在国博玻璃柜里，灯光一打，像要翻身游出去。
李春其人，生平几近失考，连《赵州桥》课文都没给他留几句词，只留“隋匠李春之迹也”几个字。他垒下的拱石，一部分仍在桥身里，被后来补石夹着，像旧信纸糊在新信封中；他雕的栏板，大多跌进洨河，睡到20世纪才被挖出。唐人补过，宋人补过，明人补过，清人补过；上世纪30年代梁思成来勘：西券已崩，东券将倾，关帝阁歪在桥头。1955至1958年那次大修，主拱保住二十三道，其余拆砌，加钢筋混凝土盖板、防水层，加腰铁外露以存古意。
当然，“赵州桥”三字，不是几块石头的事。它是一座“叠压出来的桥”：有隋骨、唐筋、宋疤、明补、清苔以及上世纪50年代的混凝土，再加上今天游客鞋底带来的各地尘土。
扶栏低瞧，栏板上是复刻的“双龙戏珠”“斗子卷叶”“饕餮纹”。真品只有资料图里才可见：隋代二龙交颈栏板，龙身不是画上去的，是石里自己扭出来的；北宋凤凰栏板羽翅微张，像刚从洨河风里落下；清饕餮栏板已显世故，兽面怒得有些应酬。各朝各代都在“修栏”，其实都在往桥上刻自己的审美：隋人信鬼神与秩序，唐人阔达，宋人细润，桥没变，看桥的人变了，栏板替我们记着。
陈列室里那几块老石，比桥上安静得多。我站在一块残栏前看了很久。石面有白色盐霜，修复过的胶线细如发丝，缺角处不补满，有留碎之设。这样才好，新桥要通人，得平、得齐、得安全；老石要述史，得把河水、战火、铁锤、淤泥都长在身上。
有人替赵州桥惋惜：“原石都进馆了，桥还是那座桥吗？”赵州桥不靠“原样”活着，而靠“用处”活着。桥之为桥，不是被参观，是被经行。牛车走过了，驿使走过了，各个朝代的马车、独轮车、今天穿运动鞋的游客，都从这三十七米跨径上过去。石头一块块老、一块块换，可洨河上的这座桥没消逝过。李春若回来，未必认得栏板，但一定认得：水还是从这洞过，人还是从这岸到那岸，桥还是弯着腰。
我把手掌贴在新栏板上，石是温的。此刻有风吹来，桥影投在水里，被细波揉成一条晃动的龙。原石在馆里，桥在阳光下，水在桥下，人在岸边，都晃着赵州桥的古意。凭栏赵州桥，凭的不是一根望柱、一块栏板。凭的是千年前有人肯为陌生人的渡河，弯下腰去垒石；千年后有人肯为陌生人的记忆，把旧石捞起、洗净、供起来，再在桥上刻出新龙，让小孩趴着数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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