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很多人读《阅微草堂笔记》，总以为里面全是阴森鬼怪。其实纪晓岚写鬼写狐，多半是借故事说人情。其中这则《老叟斥牛》，没有惊心动魄的异象，读完却让人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雍正初年，李家洼有个佃户董某。父亲过世之后，家里留下一头老牛。这头牛年纪已经很大，腿脚还有些跛，耕田已经派不上用场。董某盘算着，不如把它卖给屠户，换一点钱补贴家用。
到了要牵牛走的时候，老牛忽然挣脱缰绳，一路奔到董某父亲的坟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管家人怎么拉拽、鞭打，它只是伏在坟前，不肯起身。村里的人听说这件怪事，纷纷围过来观看。
这时，邻村一位姓刘的老翁走上前来，举起手杖，对着老牛厉声呵斥。旁人都以为老翁要劝牛起身，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出人意料：“当初董父掉进河里，关你什么事？任由他随波漂流，被鱼鳖吃掉，岂不省事？是你多事，跳进水里，让他抓住牛尾活了下来。他因此多活十几年，要吃饭、看病、置办棺木，死后还要留下一座坟，年年祭扫，拖累子孙。你罪过这么大，如今死也是本分，还在这里哀鸣什么？”
一番话说完，在场众人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董父落水，是这头老牛舍命相救，才保住性命。老牛记着这份渊源，知道自己要被宰杀，特意跑到恩人的坟前，不肯离去。
董某听完，又羞愧又懊悔，狠狠自责，当即放弃了卖牛的念头，把老牛牵回家好好照料。没过几个月，老牛寿终病死，董某伤心地将它安葬。
纪晓岚记下这件事，没有大肆渲染因果报应，只是平静地把故事讲完。牛不会说话，不会讲道义，可它心里记得救命之恩，危难之时不肯背弃。反观世人，常常受了别人一点恩惠，转头就忘；为了一点眼前利益，便把旧情抛在脑后。
动物尚且知感恩，人又怎么能轻易辜负善意？我们总在追寻宏大的道理，可很多珍贵的本心，就藏在这样朴素的小事里。知恩，不是要做多么隆重的报答，而是心里存一份感念，不做薄情之人。
世间万物，灵性不在言语，而在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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