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书坛谁更像米芾？

当今书坛学米者甚多，然而大多停留在形似，谨慎描画一丝不苟，将米芾写成了另一种美术字。然而在一众自诩米家弟子之外，有一人用笔如疾风骤雨，大开大合，颇具刷字神韵。

这个人就是崔寒柏先生，虽然他自言宗苏，但是从他的笔触可以看出，他才是当今书坛真正得米芾真传的人。

看他的行草，最先感到的不是某个字形似曾相识，而是一股气势直压过来，不太讲理，却先声夺人，像有人在纸上快步走动，脚步很急，却每一步都踩得住。

他的用笔有明显的速度感。起笔常常重按，随即提起，笔锋在行进中不断转换方向，八面出锋，并不含糊，笔画边缘留下自然的毛涩与飞白，那是不肯修饰的痕迹，也是速度留下的证据。

这种速度不是慌乱。慌乱的人快而无骨，笔画一飘就断气；他的快是有支撑的快，按得下去，提得起来，重处如坠石，轻处如抽丝，粗细之间拉得开距离，快慢之间始终有一根筋绷着。

大开大合也是同理。字形可以撑开，可以收紧，可以让一行字忽大忽小、忽正忽欹，但整幅的重心始终稳着，眼睛一扫，气是通的，散得出去，也收得回来，收放之间自有一套看不见的次序。

这恰恰是米芾最难学的地方。米芾的险绝不是乱，他的欹侧每一处都在为下一笔蓄势，险是算准了才敢下的，看似要倒，其实早有支点；学他的人只学到那个“倒”，学不到支点。

崔寒柏先生的字里有支点。所以他敢把笔甩出去，敢让一行字歪着走，敢在结尾处忽然收住，这不是任性，是本事，那种“敢”是从控制力里长出来的，不是从胆量里冒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他自言宗苏。苏东坡的字厚重、丰腴、拙中藏巧，与米芾的锋利跳荡本是两路，一个沉着，一个痛快，前者近于儒者，后者近于剑客，取法的方向也就分开了。

但苏米之间本来就不是两条平行线。米芾与苏轼交游甚深，苏轼的“尚意”主张，正是宋代书法的共同底色，也是米芾一生受用的东西，宗苏的人，笔下很难不沾到那股纵意与放任。

更何况苏轼评米芾那八个字，本身就把“沉着”与“痛快”绑在一起，足见他对米芾的理解有多深。崔寒柏先生所宗的，是苏的性情；他所流露的，却正是苏欣赏的痛快，这一层最见眼力。

所以“自言宗苏”与“得米真传”并不矛盾。前者说的是取法的门径，后者说的是笔墨的结果；门径可以自己选，结果却由手下功夫决定，两者原不在一个层面上，这道理并不难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字比那些自称米家弟子的人更像米芾。学米的人盯着米芾的外形，他接住的是米芾的动作；外形可以复制，动作只能体会，复制出来的东西没有体温，差的就是这一层。

动作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笔法。提按的幅度、行笔的速度、转折的方圆、墨色的干湿，样样都得对得上，这些加在一起，才是“刷”的实质，也才是米芾区别于后来人的地方。

若把米芾的字拆成静态的线条去临，得到的只是轮廓；若顺着他的动作去写，写出来的才是那股气。前者练眼，后者练手，也练心，三样分属不同层次，而心这一样，从来临不来。

当然，说崔寒柏先生得米芾真传，并不是说他的字就是米芾的翻版。真传从来不是复制，而是把一个人的方法化为自己的能力，再用这股能力写自己的字，复制品终归只是复制品。

他的字里有米芾的痛快，却没有米芾的尖峭；有米芾的跳荡，却多了几分厚拙。这几分厚拙不是笨，是沉得住气，大概就是苏东坡留给他的东西，也是他不同于米芾之处，这分寸骗不了人。

所以我更愿意说，他是以苏为骨、以米为气。骨立得住，气才走得远；只学苏容易滞，只学米容易飘，滞与飘，都是要命的病，两样合在一处，反倒把米芾最难的那一部分接住了。

反观当下那些“米体”作品，问题不在不努力，而在努力的方向。他们把功夫全用在修正上：这一笔不够像，改；那一处不够圆，修；改到最后，笔上一点脾气也没了，笔一顺，人也就平了。

书法最怕这种“干净”。干净到没有犹豫，没有意外，也没有留下败笔的可能，作品就失去了生命；干净固然干净，却没了生气，米芾的字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随时处在失控的边缘。

他在边缘上站住了，这就是本事。后人只看见他站住之后的样子，看不见他站住之前的摇晃，那点摇晃里才见真功夫，于是照着那个样子去描，描出来的自然是一个不会摇晃的人。

崔寒柏先生的不同，在于他也摇晃，而且不掩饰摇晃。笔画有时重得过头，有时轻得几乎要断，行气有时冲出去很远，像一口气不换，又忽然被一个字拽回来，不完美，却活着。

活着，才是米芾的底色。他的“刷”不是技巧展示，而是一个人在纸上快速做决定的过程；犹豫一多，笔锋就钝，气也随之断掉，决定快了，字就有了速度，决定准了，字就有了分寸。

所以“谁更像米芾”这个问题，答案不在面貌上，而在动作上。面貌是结果，动作是原因；因果摆正了，问题才问对，看结果只能比谁抄得像，看原因才知道谁真的把这个人看懂了。

从这个角度说，当今书坛学米者虽多，真得米法者寥寥。多数人学到了米芾的姿势，少数人学到了米芾的笔性，笔性这东西，最不好教，而崔寒柏先生属于后者，尽管他不以米家弟子自居。

这大概也是一种有趣的错位：自称宗米的人，写出来的是米芾的影子；自言宗苏的人，写出来的却是米芾的魂魄。一个照形，一个照心，差别在此。影子跟着光走，魂魄只跟着一个活人走。

最后要说清楚，像不等于好，也不等于高。崔寒柏先生的价值，不在于他像谁，而在于他证明了一件事：传统是活的，进入传统最可靠的方式，是把古人的动作变成自己的动作。

至于那些把米芾写成美术字的人，也不必急着否定。他们缺的不是勤奋，而是一次真正的放手：把手松开，胆也就来了，敢让笔快起来，敢让字歪下去，敢在失控的边缘上站那么一站。

站住了，米芾就活了；站不住，至少也知道米芾当年站在什么地方。书坛的热闹从来不缺，热闹里堆着的大多是些客气话，缺的正是这种敢站到边缘上的胆量，敢站，才谈得上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