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父无母的童年，孤苦无助的岁月，回不去的上海

一

一九四八年的十月，我呱呱坠地在上海的霞飞路。在我坠地以前，我已经失去当资本家的爷爷和奶奶。爷爷是追随孙中山被对立派打死的，奶奶是悲愤过度病死的……还有被日本鬼子炸死的外公，和外公被炸毁的房子。于是，我出生后只有三个亲人，父亲、母亲和外婆。

父母是师生恋。父亲是教会学校毕业。毕业后他自己开办了一所免费夜校，叫尚贤义校。母亲是学生，并兼管义校的杂务。他们就是在学校认识并相爱的。父亲白天在外滩的电报大楼搞发报工作，夜里兼当义校教师。父亲还经常把报务信息偷传给搞地下革命的朋友，父亲和爷爷都有追求新中国的抱负……

老照片里的上海 图源网络

已经失去父母的父亲，没人能干涉他的婚姻。母亲是独生女，外婆也管不了她。他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在十里洋场的上海自由恋爱，并同居了，他们连婚礼都没有举办。无奈的外婆提着一篮子酒菜，跑到父母租住的新房里，点起香烛，摆上酒菜，算是给他们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后来，他们就生了我姐姐，又生了我。

我出生时的家是什么样子的？一点印象没有，不过听母亲说她有个可以四面摇转的梳妆台……但是上海很快就要打仗了，外婆为逃避战争已经逃到舟山，她的娘家。上海解放后，父亲的夜校停办，厂房家产都被没收，工作也没了……父亲祖上三代都在上海，现在要被挤出上海。不久父母也去了舟山，这是我第一次随父母搬家。

舟山是个小海岛，没电没水还没有厕所，只有茅厕。父母住不惯，又回上海找工作。在上海，父母被河北石家庄的井陉矿务局招聘，于是我们在石家庄安顿下来，有了第二个家。这个北方的家就是一套砖瓦房，有里外间，有个大炕和简陋的桌椅，和上海霞飞路的家没法比。父母都上班，雇了个保姆，我已经有了小弟弟。

老照片里的舟山 图源网络

一九五二年家庭大变故，因为父亲是民国政府旧职人员，要被肃清。他去上海自首再没回来，自投罗网就此丧命。我又失去一个亲人，从此我成了黑五类的子孙，出身论把我一锤“砸死”，从此上海不是我的家。

古人说“孤是丧父之人”，我失去父亲，已经是个孤儿。家里的保姆解雇了，母亲哭得两眼红肿，还要上班，只好叫来外婆，让她带走我和弟弟。这对我来说，就是失去有娘的家。父亲死了，娘又远离，没爹没妈的日子开始了。

那年我四岁，弟弟八个月。我记得车站很简陋，我们铺块破床单坐在地上等火车。外婆抱着襁褓中刚断奶的弟弟，背上还背个包袱。周围乱糟糟、闹哄哄，火车终于来了。外婆踮着小脚抱着小弟跑，我拽着外婆的衣角一起追火车。只见人们呼隆隆地往前赶，外婆小脚跑不快。我也跑不快，被外婆拉下，在后面拼命追外婆。外婆拼尽全力爬上火车，看我拉在下面哭喊着姥姥还在跑，急得她乱叫乱喊不知该怎么办。火车已经启动，幸亏有个车警一把抓起我，把我塞进火车。否则我真成了孤儿，不知被谁家抱养，我就不是狗崽子，也不会这样颠沛流离了。

这是我当年二十五岁的妈妈，为了悼念丈夫而照

在舟山，那是外婆的老家，她在沈家门开着一家小店过生活。外婆说我刚到舟山时每天哭闹要妈妈，把她哭烦了，就一把抓起我，狠狠地打我的屁股……打完后，我怔怔地瞧着这个会打人的“狼外婆”，再不敢大声哭闹。外婆说这以后我就很乖，自己搬个小凳子坐在角落里想妈妈，小脸也不爱笑了。小脚外婆有封建意识，重男轻女。不过弟弟才八个月大就离开母亲，比我还可怜。外婆也不容易，两个孩子要她抚养，这不该是她的责任。

我没爹没妈的日子过了三年，该上小学了，母亲来信说要接我去石家庄上学。

那天傍晚，外婆要带我去码头接母亲。外婆还没收拾好，我已经跑出屋子在街上乱蹦。那天有雨淅淅沥沥，我看见地上闪着水光，街上的小店铺已经点起煤油灯，橱柜的玻璃闪着光怪陆离的亮光，我仿佛走进美丽的童话里……我有妈了，妈要接我去上学！高兴的我是蹦着跳着去的码头。漂亮的母亲就像仙女，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这是我童年最快乐的一天！我不再是没娘的孩子，我可以回到有娘的家了。

母亲说我到了石家庄可乖啦！每天早早起床，端起尿盆出去倒掉，还会扫地擦桌子，学习也自觉，比姐姐勤快又听话，不用大人操心。

有娘的孩子是块宝，我记得有时早上去上学，会有一个骑自行车的医生叔叔来接我，送我到学校，路上还给我买大饼油条吃。妈妈能歌善舞，还写一手好字，单位让她参加宣传队。我放学后她在排练节目，就有医生叔叔来接我，去他的宿舍玩，还给我看小人书，有人宠我了。

可惜好景不长，妈妈只想回上海，熟悉的上海才是她的家。她在北方举目无亲，不想在北方安家。结果她辞职回上海找工作，以为自己有文化，可以过得好一些。谁知可怕的威胁正在等着她，没有政治头脑的她看不清时势，一头栽在上海。我们又搬家，离开石家庄。妈妈留在上海找工作，我又回到外婆的家，我又成了没娘的孩子是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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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后，外婆的小店被公私合营，从此外婆没有了收入，家境更加困难。外婆还带着舅舅。舅舅结婚后，我有了舅妈……我寄人篱下，没有自己的家。

后来，思夜想的母亲，在上海找到工作，并且改嫁了。她本想有个新家，可以把子女带到一起……可新婚没几天，就被戴上“坏分子”的帽子，押进闷罐车送到西宁去劳教。

闷罐车是装猪猡的，没有窗户，没有座椅，能给铺点稻草就不错，不过有个尿桶。上海到西宁要几天几夜呢！我不知道，妈妈怎么一下子成了“坏分子”呢？

是因为母亲改嫁的那个男人，不听政府的话，还在偷偷地搞私营工厂，并且办私营技校。母亲为能有个新工作，就在他办的技校上课，结果又是师生恋。结果他们一起被抓，被打成“坏分子”，被劳教。母亲悔死，在劳教期间就和那个男人解除婚约，老死不相往来。

我在舟山外婆家，母亲在青海劳教，母女相距三千公里，三个亲人只剩下一个外婆在我眼前。我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小猫，没人疼。

我小学毕业后失学二年，无父无母的童年，是我孤苦无助的岁月。母亲劳教释放后回到舟山，再送我上中学。在乡下的荷花中学住宿三年，宿舍就是我的家。

到了一九六五年，也是这一年，母亲再次被迫改嫁。这次嫁的继父是个贫下中农，是外婆找人帮忙介绍的，在郊外的平阳浦，于是我有了一个继父的家。

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学校已经停课，我在继父的家住了几年。这个家住的是毛竹棚子，有点复古很特殊。尤其我们的毛竹棚子原来是浴室，地面是斜的，四周有窄窄的水道。墙壁是漏风的竹子，糊着一层薄薄的泥。屋顶铺着油毛毡，没有顶棚，只看见粗糙的毛竹上挂满蜘蛛网。正是文革，没人搞建设，我们只好像原始人一样住进毛竹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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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父没文化，在单位站门岗，工资不高。我已经是个大姑娘，穿的是露着脚趾头的鞋子和打着补丁的衣服。有同学来看我，我羞涩得不知怎么藏起这双耻辱的脚，还有那个歪歪的毛竹棚子的家。

一九七一年上山下乡战鼓擂，我离开继父这个家，坐了船又坐火车去遥远的内蒙。我越过千山万水，住进内蒙兵团靠近黄河的八连，和几个战友睡在一个大炕上。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知青们，面对茫茫戈壁滩，开始战天斗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二

内蒙兵团是大集体大家庭，一切听从党指挥。刚到兵团每天还要搞军训，背着行李铺盖去拉练，还练习瞄准。实弹演习时我眯着眼睛打了一枪，“砰”的一声，我的肩膀被枪托往后撞得生疼，吓了我一大跳。我是近视眼，也不知道子弹打到哪里？兵团战士都是兵，要防止苏敌的入侵，我们誓死要保卫国家！我先后在八连、六连、团卫生队和云母矿，调来调去，在大家庭里待了有七年，这个大集体就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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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我在兵团结婚了，但没有在兵团安家，夫妻分居两地。我在内蒙，丈夫已经调去河北汉沽农场，我还是没有一个家。

一九七六年我调到云母矿担任卫生员，就住在卫生室的里屋，外间是治疗室和空空的药架，连队缺医少药。后来我把不到半岁的儿子接过来，里屋只能摆下一张床，这逼仄的空间就是我们母子的家。

后来，在河北的丈夫，把我也调到农场，才有了一个自己的家，夫妻团圆的家。

没想到的是，这个家也是一间破棚子，是民工住过以后丢弃的破棚子，没有窗户。北方冷，墙壁是砖头磊的，糊着厚厚的泥。棚屋的地是泥地，凹凸不平，靠着一条被电镀厂槽液污染的小河……我家住在小河边，小河流水哗啦啦，还挺有诗意。周围荒草凄凄，还能看到小刺猬和黄鼠狼，是动物世界。棚子里还有民工留下的，两张锈迹斑斑的单人铁床，合起来正好能睡我们一家三口。汉沽农场刚刚经过大地震，穷得没有宿舍给我们住，只好暂且在破棚子里安家。

我的工作就在河对面的果园卫生室，二年后调到场部的防疫站。后来，分到一套新盖的家属房，还带个小院子。但外围很糟糕，出门就是泥泞路，门口有个大大的臭水塘，还有一个臭气熏天的蹲坑厕所，夏天有蛆虫满地爬。

我天津的婆婆却非常高兴，她看着小院子说，晚年她要到这里来养老。她住城里的蜗居住怕了，一转屁股就撞见人。

我在婆家也住过，那是筒子楼，自来水在狭窄的走廊里，烧饭在公厨。厕所也是蹲坑，男女同间，中间有隔板，隔板不隔音，能听见隔壁的放屁声。隔板上面是空挡，曾经有坏男人趴在隔板上偷窥女人。房间窄小住着三代人，就是蜗居鸟笼。

我们现在住在总场的新房里，当地村民羡慕得很，那是吃国家饭、住国家房的职工。可我每天早上要踩着泥泞肮脏的小路，去倒尿盆。当地人习惯把垃圾和脏水乱倒，外面脏的无法落脚。遇上大雨天，厕所的屎尿外溢，更加肮脏不堪……我就像电视剧《父母爱情》里的那个安杰，一脑子资产阶级思想，没有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一九八五年，我终于离开农场，搬迁回南方，又住进继父的家，等待单位分房。

改革开放就是好！社会进步了，继父家已经不住毛竹棚子。现在住的是宿舍楼，但不大，挤在一起住了二年。这两年不提也罢，反正不是自己的家。

接着我们分到一套小房子，又搬家。我就像老鼠搬家，这三十多年，不知搬了多少次家？不过，这次搬家是喜洋洋的，终于又有自己的家了。

没想到，后来我又不断搬家。改革开放步步高，小房换大房。再后来，房改开始，公房变私房。再后来住房商业化，有钱的住别墅，可以拥有大量的房产，还可以到国外去住……没钱的住楼房底层，几平米的杂物间，多是没养老金的老人，那也是个家吗？

可是我搬来搬去，始终没有回到我的故乡，回不去的地方是上海。追溯祖上三代都在上海，我成了故乡的客。我还是会思念那越来越陌生的故乡，因为父亲的魂在上海，我家的根在上海。

作者：张怡静， 内蒙兵团老三届知青。离家十四年后返城，继续干医务工作。曾经是唐山市和舟山市文协会员。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