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落笔，以情为诗 —— 郭杰诗集《月光下看海》阅读札记 | 徐景洲

郭杰教授的诗集《月光下看海》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好评如潮，许多评论文章视野宏阔，谈智性抒情，谈古今融通，谈学者型诗人的思辨深度，梳理诗学脉络，剖析艺术手法，极具学术分量，为广大读者领略诗集背后的学养与格局提供了诸种路径。但我作为他的有着共同知青经历的大学同学，反复捧读这本跨越四十年光阴的诗作，感受却有所不同：这部诗集给我印象最深也是最突出的特点，恰恰是走向普通读者，触碰普通人的悲欢，写尽人世间最朴素、最普遍的人情、人性与人事，它的最打动人的闪光点，就是那扑面而来的极具感性色彩的人间烟火气。

郭杰是著名古典文学研究学者，但作为诗人的他，脚下始终踩着厚实的泥土。他有过知青插队的基层经历，亲身劳作，在烟火人间摔打磨砺，这些真切的底层生活记忆，没有被学识学术所遮蔽，反而化作一汪活水，源源不断流进他的诗句之中。

《我的知青岁月（二首）》——《插秧》与《喂猪》，便是扎根现实生活的绝佳样本。它没有流行叙事里那种刻意渲染的苦难控诉，也没有拔高到宏大抒情，只是把当年田间工棚里的真切体验，原原本本铺陈纸上。

《插秧》开篇一句：“伸出满脚蚂蟥 / 晒晒天上的太阳”，落笔便是极具冲击力的身体记忆。这不是书本想象出来的乡村，是水田里面真实的处境：赤足踩进烂泥，蚂蟥吸附腿脚，只能站在烈日底下，借阳光驱赶叮咬。没有修饰，没有夸张，简简单单十个字，把下乡知青最真切的劳作痛感写活了。紧接着“眼前绿油油一片 / 那是未来的口粮”，痛感之后马上转向朴素的现实认知。人弯着腰受苦，但心里清楚，脚下这片秧苗，是生存的指望。后面 “汗珠甩满水田 / 太阳晒黑了肩膀 / 腰儿弯得太久 / 不知多酸多胀”，写长时间躬身插秧的身体劳损，不用什么华丽辞藻，每一处感受都是肉身得来。等到收工，“下工登上田埂 / 拿衣襟擦一把脸庞 / 柳梢边的晚风 / 送来了几丝微凉”，劳动结束那片刻晚风，就成了苦累之中难得的慰藉。全诗顺着劳作的完整流程写下来：下田劳作、身体煎熬、日暮收工，苦是真的苦，但不哀嚎，平静接纳岁月给予的一切，这正是一代人真实的精神面貌。

而《喂猪》一诗，更有意思，里面还保留了当年贴在墙报上的几句稚拙旧句：“晴天满场黑猪粪 / 雨天遍地黄泥浆 / 群猪吞食乱摇头 / 溅我一身如落汤。”这几句近乎大白话，近乎顺口溜，没有诗的 “架子”，却是现场感十足。猪圈搭在村外黄土坡，每日两桶沉重猪食来回三趟，晴天粪土飞扬，雨天满地泥泞，猪抢食的时候汤水粪污飞溅满身。诗人不回避这份粗粝、腌臜的日常。可贵的是，在这份疲惫肮脏的劳动里，又生出一点属于读书少年的小庆幸：“不用弯腰插秧 / 得空看书遐想 / 喂猪这活儿 / 真有些让人难忘。” 苦并没有被抹去，但少年人内心对阅读、对精神世界的渴求，在繁重农活缝隙里顽强地生长出来。这就跳出了单纯诉苦或者单纯颂歌的二元写法：苦难是实实在在，可人的精神不会被泥土完全掩埋。

读这两首诗，不需要具备深厚古典文学修养。但凡干过农活，或者体会过谋生之苦的普通人，读到 “满脚蚂蟥”“腰儿弯得太久”“溅我一身如落汤”，瞬间就能共情。它不靠典故，不靠思辨，依靠的就是生活本身馈赠的细节。这就是烟火诗歌的力量，不靠理论加持，凭真实记忆，就能叩击读者的心。

乡愁乡情，是这本诗集里分量很重的一块。

《故乡的歌》写记忆里的徐州，云龙山、云龙湖，姚庄那片曾经插秧养猪的田野，露天电影、知青点的琴声，少年沿着田埂走远，眺望远方的汽笛。时光流转，故乡变了模样，稻田消失，旧乡村化为城镇，触摸故土，熟悉又陌生，欣喜之中藏着淡淡的怅惘。

《黄河故道》回望故土，河水清澈，滋养童年梦想，人漂泊天涯，故乡的河水依旧常在心上。他写乡愁，不是古人诗词里那种缥缈的望月怀远，而是落脚在街巷、池塘、田埂，落脚在一草一木的变迁。故乡不只是一个符号，是踩过的土地，度过的岁月，是刻进骨血的记忆。

亲情篇什更是满满人间的温度。

《父亲》读来让人动容，没有宏大的赞颂，只是回忆一架莱卡相机，郊游拍照，父亲想让少年的我倒坐长廊摆姿势，我却怕鞋子掉进水里不肯依从。如今双亲远去，相机遗失，只剩一张泛黄旧照片留在影集，一个小小的生活片段，道尽往后无尽的思念。

《母亲，我梦见了你》记录梦里和母亲相依，伸手想要拥抱，母亲却如云烟消散，中年男子从梦里哭醒，泪水打湿枕巾，朴素直白，没有半点雕琢，天下有过丧亲之痛的人，读来都会心头一震。

还有《姨奶奶》，写家里的保姆，一个命运坎坷的普通女性，被抓壮丁的丈夫一去不返，一生劳苦，尝尽生活的苦辣，不是显赫人物，只是尘世里一个平凡小人物，诗人愿意把笔墨留给这样普通人，记下她的悲苦与善良，这恰恰是诗歌可贵的悲悯之心。

诗集中也有不少观照普通民生、世间百态的篇章。

《清道夫的幻影》写鱼缸里那条沉默黑色的鱼，平日安静隐忍，直到换水触碰，才骤然化为细碎渣滓，至死不肯翻起肚皮。借一条鱼写人世的隐忍与体面，小故事，藏着对普通人命运的体察。《黑皮香蕉》追忆母亲下班带回的皱皮香蕉，外表发黑，内里香甜，一段童年吃食的细碎记忆，牵出母子温情。还有《方言》《网络时代》《雨中伞》，写市井，写时代变迁下普通人的处境，都是从日常小事起笔，于烟火细碎处看见人心。

当然，《月光下看海》题材广阔，咏史怀古、游历山河、叩问宇宙的篇章占比同样很大，读得到陶渊明、屈原，读得到巴黎、喀纳斯，读得到星空大海与哲学沉思。但如果只看见这些宏大、智性的部分，就难免错过这本诗集动人的底色。学者做研究，喜欢提炼思想、梳理脉络；可普通读者读诗，最先被打动的，往往是那些和自己生命相通的东西：劳动的汗水，故土的怀念，父母亲人的牵挂，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普通人的喜悦与遗憾。

诗歌的归宿，是人的心灵。它可以供专家解剖分析，但更重要的，是让千千万万普通读者读到之后，心里有所触动：啊，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我也有过这样的情绪。不必晦涩，不必炫技，把人间真实的人事人情写出来，就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郭杰教授身为学者，没有被书斋困住目光。他没有因为学识丰厚，就脱离地面去写凌空蹈虚的文字。四十年笔耕，一边仰望星空，一边俯身大地，把知青岁月、故土乡情、寻常百姓的喜怒哀乐收纳进诗篇。尤其《我的知青岁月（二首）》这样的作品，不刻意美化，也不刻意控诉，忠实记录肉身与土地碰撞的真实感受。那些带着烟火气息的篇章，是整部诗集最柔软、最温热的部分，读来感同身受，只是我意中有而语中无，因此愈加赞佩与激赏。

月光可以映照大海的辽阔，同样也可以照亮田埂、老屋、寻常人家的灯火。大海浩瀚值得书写，人间烟火，同样值得被郑重写进诗行。当一首诗能够越过理论与概念，直抵普通人的内心，唤起广泛的共鸣，这便是诗歌最珍贵的价值所在。

2026年1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