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句诗词里的孤独，深夜无人共饮，一个人的月色也足够辽阔

陶渊明写过一句很轻的话，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

想说的话没有人接，只好举起杯子，劝自己的影子喝一口。

一千六百年过去，这样的夜晚还在重复。

灯芯结了花，没人来剪；酒温好了，对面空着；月亮升起来，满城的人都睡了。

三十句诗词，三十种一个人的时辰。它们不喊疼，不诉苦，只把那些无人可说的片刻，安安静静搁在纸上。

你读的时候会发现，隔着千年，原来有人和你一样醒着。

【01】

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 宋·释正觉《偈颂二百零五首其一》

认识的人多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名帖攒了一叠，路上遇见要拱手，酒席上要敬一圈。名字都记得，心事一件也不敢说。

宋代的僧人正觉在天童寺接引学人，见惯了来来往往的香客。他写下这样的句子，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

热闹是可以攒的，懂得攒不来。有个人能听你把话说完，不打断，不评判，不急着替你出主意，一生能遇上一两个，已经算是厚待。

【02】

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 宋·黄公绍《青玉案》

春社那天，村里的妇女都停了针线，回娘家去。家家插柳，处处社鼓，孩童追着跑。他一个人在客路上走，看什么都热闹，看什么都与自己无关。

折了一枝花，拿着，不知道该给谁戴。倒了一杯酒，举起来，没有人劝他多喝一口。后来醉了，倒在路边……也没有人来管。

黄公绍是宋末的进士，朝代换了以后，他没有再出来做官。这三句里的空，不是没有花、没有酒，是没有那个能接住花、能夺下酒杯的人。

自由有时候是这样的，无人干涉，也无人惦记。年少时以为这是洒脱，到了一定年纪才知道，被人管一句，是很大的福气。

【03】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 魏晋·阮籍《咏怀八十二首·其一》

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躺着也是熬，索性坐起来，把琴抱在膝上。

月色薄薄地照进帷帐，衣襟被夜风吹得发凉。远处有孤雁在叫，一声，又一声，落在旷野里。琴弹完了，心里那些话还是没有说出去。

阮籍活在魏晋之交，司马氏的手伸得很长，说话不小心是要掉脑袋的。他一开口就是醉话，从不评论人事，人家问急了，他就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八十二首《咏怀》，写得曲曲折折，读的人猜了千年。

有些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是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能听你说真话。琴成了唯一的出口，弦响的时候，他才算活着。

【04】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 宋·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密州的正月，夜里冷。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眉山的老屋，她还坐在窗前梳头，对着镜子，一句话也不说，两个人对着流泪。

醒来以后，帐子外头是北地的风。她的坟在眉山，隔着几千里山路，想去哭一场，走不到。想跟人说一说她，身边又没有一个人认得她。

王弗走的时候二十七岁，那一年苏轼二十九。十年过去，他在密州做知州，赈灾、捕盗、修城，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夜里，那些事都退下去，只剩一个念头浮上来。

最深的孤独，是心里存着一个人，而这世上认得她的人越来越少。你把她讲给别人听，别人点头，可他们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到最后，你只能自己记着，一个人记着两个人。

【05】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 宋·苏轼《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东坡雪堂的酒喝到半夜，醒了又醉，醉了又醒。回到临皋亭，家童睡得死沉，鼻息像打雷，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他也不恼，拄着杖站在江边，听水声。夜里的长江很响，一层一层往岸上推。忽然就想，何不上一条小船，从此走了，把这半辈子交给江海。

第二天，黄州城里传开了，说苏子瞻把冠帽挂在江边，人跑了。郡守徐君猷吓了一跳，急忙赶去看，见他还在屋里睡觉，鼻息如雷。

想走的人，多半走不了。身上有牵累，有责任，有明天要办的事。那句要走的话，是他在门都敲不开的一个夜里，给自己开的一扇窗。窗子不必真的推开，知道它在，就能把这一夜过完。

【06】

心似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 宋·苏轼《自题金山画像》

建中靖国元年，他从海南回来，路过润州，进金山寺歇脚。寺里存着一幅他的画像，是李公麟当年画的。

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画上的人还在，画外的人已经六十六岁，头发白了，牙也松了，走过黄州，走过惠州，走过儋州，一路往南，越贬越远。

心里像烧尽的木头，不再有火。身子像没有缆绳的船，随水去，随水停。他自己问自己，这一生的功业在哪里，答出来的是三个地名，都是被贬的地方。

两个月后，他在常州病逝。这幅画像成了他给自己写的结语。人到末尾，热闹散了，争过的东西也散了，能陪着你的，只有自己这一副走过千山万水的身骨。认下它，不怨，不悔，就算圆满。

【07】

独立苍茫醉不归。日暮天寒，归去来兮。

—— 宋·辛弃疾《一剪梅·游蒋山呈叶丞相》

蒋山上，风大。他一个人站在高处，喝了不少酒，脚下是金陵城，远处是大江。天暗下来，寒气从石阶往上爬。

同游的人早下山了。他还站着。醉着，不想回去。

辛弃疾南归那年二十三岁，带着五十骑闯进金营捉了叛将，一路押回建康。他以为从此可以带兵北上，结果一年一年过去，官换了不少地方，仗没有打过一场。叶衡赏识他，可赏识一个人，和用得着一个人，是两回事。

暮色里他想起陶渊明的那声归去。归到哪里去呢，山东老家在金人手里，江南是他做客的地方。这世上有一种孤独，是天地这么大，你没有一处可以叫做回去的地方。醉着站在山上，至少这一刻，风是他的，江是他的。

【08】

寂寞柴门人不到，空林独与白云期。

—— 唐·王维《早秋山中》

山里的柴门，一天也没人敲。落叶积在门槛上，他没有扫。空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抬头看云，云在山顶停着，像早就约好了。

王维的妻子走得早，之后三十年，他一个人住一间屋子，没有再娶。朝里的官还做着，下了朝就回辋川，弹琴，写诗，画几笔远山。

世人说他的诗清，说他的画远。那些清远，是从很深的空里长出来的。

和白云有约的人，看着自在。可你想想，一个人要空到什么程度，才会把一朵云当成如期而来的朋友。他不喊寂寞，他把寂寞过成了山中的天气，一天一天，也就习惯了。

【09】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 唐·杜甫《梦李白二首·其二》

长安的街上，车马一辆接一辆，华盖如云。有权的人，有名的人，得意的人，挤满了这座城。只有一个人在远处，形容枯瘦，往夜郎的方向走。

杜甫在秦州写下这些的时候，李白正在流放的路上。他不知道李白已经遇赦了，消息传得慢，梦里的朋友总是溺水的样子。

秦州那年的秋天很冷，杜甫一家住在山谷里，靠采药和邻居接济过日子。他自己的境况，说起来也难看。可他梦里惦记的还是别人。

冠盖和憔悴，同在一个天下。热闹的人不认识落难的人，落难的人心里还替热闹的人着急。杜甫一生的孤独就在这里，他太能替人着想了，想到自己没人替他想。

【10】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 宋·赵师秀《约客》

棋盘摆好了，两个位子，一个空着。灯芯烧久了，结出一朵花，无声地落下来。

约的人过了半夜还没到。雨在外头下，池塘里的蛙叫成一片，那些声音都不是给他听的。他捏着一颗棋子，轻轻敲在盘沿上，一下，一下，敲给自己听。

等人这件事，说小很小。可那个空位子是留出来的，茶是多的那一杯，棋是备好的那一局。孤独有时候不是没有人，是你为一个人做好了准备，他没有来。

【11】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 现代·陈寅恪《忆故居》

一生的脾气，把自己送到了今天这一步。不肯改口的话，不肯低头的场合，不肯凑的热闹，攒起来，就是晚年这一片空。

夕阳很好，四海很大，没有一个人可以并肩看着它。

陈寅恪治史，讲的是了解之同情，替古人设身处地。祖父陈宝箴办过新政，父亲陈三立是诗人，家里的旧宅有松有菊。到了他这一辈，山河改了几回颜色，故居成了别人的地方。

负气不是使性子，是认定了一件事就不肯换。这样的人，学问做得深，朋友交得少。夕阳照着他的时候，他心里大概清楚，这条路是自己选的，代价也是自己付的。清楚，并不能让人不难过。

【12】

君似孤云何处归，我似离群雁。

—— 宋·周紫芝《卜算子·席上送王彦猷》

送行的酒席上，他看着对面的人。你要走了，像一片孤云，飘到哪里算哪里。我留下来，像失了群的那只雁。

云和雁，都不成群。一个不知道去处，一个丢了同伴。

散席以后，路上剩下他一个。世上的告别，多半是把两个人各自的孤独摆到一处，看了一眼，然后各自带走。

【13】

独立寒阶望月华，露浓香泛小庭花。

—— 五代十国·张泌《浣溪沙》

台阶是凉的，凉气透过鞋底往上走。她站着不走，抬头看月亮，看了很久。

夜露下来了，庭前那几朵花的香气，反而重了，浓浓的，一阵一阵，往人身上扑。这样好的夜，这样好的香，身边没有人。

花香在露水里会更清楚，这件事，是她一个人站着才知道的。有些体会没有人可以交换，它就成了你独有的东西，甜里带着一点疼。

【14】

无聊成独卧，弹指韶光过。

—— 清·纳兰性德《菩萨蛮》

没意思，就一个人躺下了。也不是困，是不想动。

躺着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窗外花开了一茬，又落了一茬，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弹指的工夫，好时光就过去了。

纳兰性德三十一岁就走了。他的词里到处是这种被白白耗掉的时间。孤独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在这里，它不吵不闹，它让你什么也不想做，然后把你最好的年月，一声不响地拿走。

【15】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 宋·朱淑真《减字木兰花·春怨》

一个人走，一个人坐。唱一句，自己应一句。天黑了，一个人躺下。

从早到晚，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全是一个人。她把这些写下来，句子短，重复，读着有点喘不上气。

朱淑真是宋代的女子，能诗能画，相传嫁的人与她志趣不合，一辈子说不到一处去。她的稿子后来大部分被烧了，留下来的叫《断肠集》。

最磨人的孤独不是独处，是身边有人，话说不通。你想把心里的东西递过去，递到半路就掉在地上。久了，就不递了，自己收着，收到最后，连自己都懒得打开。

【16】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 汉·佚名《青青陵上柏》

陵上的柏树青青，涧里的石头磊磊。人生在天地之间，像一个走远路的客人，天黑了，找一处地方歇脚。

汉末的人写诗，不绕弯子。他们看见坟，看见柏，看见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马，就直接说了出来。

客居的人，对什么都客气，对什么都不必太用力。屋子是借的，年月也是借的。想通这一点，日子会松一些。也正因为是借的，那一盏灯、那一顿饭、那一句晚安，才值得好好接着。

【17】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 唐·李白《月下独酌.其一》

花底下一壶酒，没有第二个人。他把杯子举起来，请月亮，再算上自己的影子，凑成三个。

月亮不会喝，影子只会跟着他晃。他还是喝，还是唱，唱着起舞，影子在地上乱转。他说，就这样吧，跟这两个不会说话的，约在明年天河上见。

天宝年间他在长安做翰林供奉，替皇帝写游乐的文章，写得很漂亮，心里空得厉害。宫廷里满是笑脸，没有一个能陪他喝到真话。

自己给自己凑热闹的人，看着潇洒。可他愿意跟月亮讲和，跟影子结盟，正说明人间这一头，他已经试过了，试不通。热闹是自己造的，冷是从骨头里出来的。

【18】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断弦有谁听。

—— 宋·岳飞《小重山.昨夜寒留不住鸣》

三更天，虫叫得不停，梦被惊断了。梦里是千里的疆场，醒来只有阶前的一片黑。

他起来绕着台阶走，一圈，又一圈。心里的事想交给琴，手指落下去，又停住。知音太少，弦断了，谁来听。

岳飞那些年的处境，外人看着风光，实则处处掣肘。朝廷里议和的声音一天高过一天，他上的奏疏，多半没有回音。打了胜仗，还要防着背后的话。

最深的孤独不是无人陪伴，是有一腔话，不能说，说了也没人接。半生的功名，几千里的路，最后压成一根断了的弦。琴还在，人不弹了。

【19】

今夜南风吹客梦，清淮明月照孤舟。

—— 宋·欧阳修《行次寿州寄内》

寿州城外的水，还是那样流。多年前这一段路，他和妻子一同走过，两个人在船头说过什么，如今记不全了，只记得那时候不觉得水路长。

今夜南风起，吹着客船上的梦。淮水很清，月亮很亮，照着一条船，船上一个人。

写给内子的诗，句子都很家常。他不铺陈，不使气，只把当年和今夜摆在一处。中间空掉的那些年，读的人自己会填。

同一段水路，两个人走是风景，一个人走是路程。孤独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不是新添了什么，是从前有的，如今不在了。

【20】

倚篷窗无寐，引杯孤酌。

—— 宋·张元干《满江红·自豫章阻风吴城山作》

从豫章下来，船到吴城山，风顶头吹，走不了。一连几日，缆绳系在同一个桩上。

夜里靠着篷窗，睡不着。索性倒酒，一个人喝。江面上黑压压的，风声比水声大。

张元干是南宋初年的人，写过很多送人的词，慷慨激昂。后来因为送胡铨的那一首，被除了名，从此仕途断了。胡铨上书请斩秦桧，朝野震动，敢去送行的人不多，他去了。

风把船困在原地的时候，人容易想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一腔热血，换来一叶孤舟。他不后悔，可从篷窗往外看的那一夜，酒是凉的，心里也是凉的。

【21】

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 唐·刘长卿《碧涧别墅喜皇甫侍御相访》

碧涧的这条路，很久没有脚印了。草长到路中间，石头上的青苔一层压一层。寒山空着，只有他一个人进出。

那一天，路上来了人。远远地看过去，认出是皇甫侍御。

刘长卿一生两遭贬谪，从长安到南巴，从南巴到睦州，越搬越远，朋友的书信也越写越短。他自负五言长城，写诗极讲究，可这些年，讲究给谁看呢。

这样的欢喜，是从长久的空里冒出来的。人不必有很多朋友，只要在最长的那段无人路上，有一个人肯拐进来，敲一敲你的门，前面的寂寞就算有了交代。

【22】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 宋·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黄州的定慧院，缺月挂在梧桐上，漏声断了，人刚静下来。一只孤鸿在天上盘旋，落下来，又起来。

江边的树枝都带着霜，它一根一根挑过去，没有一根肯落。最后落在沙洲上，那里更冷。

初到黄州的苏轼，是罪臣的身份，俸禄停了，住在寺里，白天不敢多出门。旧日的书信断了大半，有人怕牵连，有人真的忘了。

不肯将就的孤独，是自己认领的。天底下暖的地方多的是，低一低头就有，可低下去的那一下，人就散了。宁可在冷沙洲上守一夜，也不肯把翅膀交给不相干的枝子。这样的夜很难熬，熬过来的人，骨头里有东西留下来了。

【23】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 唐·李白《独坐敬亭山》

鸟都飞走了，一只也不剩。最后那片云也慢慢飘远，天上空了。

他坐在敬亭山上，山在他对面。看久了，山好像也在看他。彼此都不厌烦，谁也不说话。

李白一生交朋友，饮酒，赠诗，热热闹闹写了半辈子。到了宣城这几年，人散了，名声也旧了。最后剩下的这个朋友，不会应答，不会走开。

人和山看到互不相厌，其实是他把自己心里那点安静，借给了山。世上的知己难寻，可你要是能坐下来，不急着说话，不急着被理解，一座山、一棵树、一片水，都愿意陪你到天黑。

【24】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 唐·杜甫《旅夜书怀》

细草在微风里伏着，桅杆立在夜色中间。星子低低地压着平野，月亮从大江里涌出来，水一直往东走。

船很小。他坐在船头，身上是病，怀里是半生的抱负，一样也没有兑现。

严武死了以后，成都的草堂住不下去了。杜甫带着家人沿江而下，出三峡，往湖湘去，那一年他五十三岁，前面还有五年。文章有一点名声，官做不下去了，路越走越宽，人越走越窄……

天地这样大，自己像什么呢。像一只沙鸥，在这浩荡的江山之间，飘着，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写下的这一问，一千多年里，无数在异乡夜里醒着的人，都替自己问过一遍。

【25】

独睡起来情悄悄，寄愁何处好。

—— 清·纳兰性德《谒金门·风丝袅》

一个人睡下，一个人起来。醒来的那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难受还是别的。

愁在手上了，想寄出去。寄到哪里好呢。地址没有，收信的人也没有。

纳兰性德的愁，多半没有具体的事。日子平顺，府里安稳，人却总像丢过什么。这种孤独最难办，它没有对手，你连争一争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起来站着，看风把丝一样的东西吹得袅娜，然后一天又开始了。

【26】

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

—— 宋·范仲淹《御街行·秋日怀旧》

灯要尽了，一亮，一暗。枕头斜着，人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孤眠的滋味，他太熟了。熟到什么程度呢，闭着眼也知道今夜有多长。

写“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白天是另一副样子。西北的边事，庆历的新政，一件一件都要他拿主意。人们记得他在城楼上，记得他的奏疏，不太记得他也有这样一整夜合不上眼的时候。

灯明灭的次数，比更漏还准。人前担得起天下的人，人后照样担不住一个空枕。这不是软弱，这是人的本相。所有硬的、稳的、扛得住的，底下都垫着一些无人知晓的长夜。

【27】

胡为守空闺，孤眠愁锦衾。

—— 唐·李白《相逢行二首》

空着的闺房，夜夜守着。锦被绣得那样好，压在身下，凉得贴不住人。

她问自己，何苦守在这里。问了也没有答案，明天照样起来，照样把窗子推开，照样看那条空路。

李白写过很多豪情的句子，这一首里的手很轻。他知道华美不能暖人，被面上的凤凰再热闹，也代替不了一句话、一个呼吸。

物件越贵重，空得越明显。人有时候守的不是那个人，是自己许过的一个诺。诺言不会回来陪你，它只会让你留下。

【28】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 唐·陆子昂《登幽州台歌》

幽州台在高处。他登上去，往前看，看不见古人；往后看，看不见来者。

天地悠悠，没有边，也没有尽头。他站在那里，眼泪就下来了。

万岁通天年间，他随军北征契丹，几次进言，主帅不听，反把他降了职。这座台，相传是当年燕昭王招贤的旧址，黄金台上放过千金，乐毅从魏国来，郭隗被尊为师。那样的君臣相遇，隔了将近一千年。

他的孤独不在空间里，在时间里。不是没有人陪他登台，是他要找的那种人，早生了千年，或者还没有出生。一个人本事再大，也拗不过自己所在的那一段年月。眼泪落下来，不是为自己委屈，是替所有生错了时候的人，哭了一场。

【29】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 唐·柳宗元《江雪》

千山里的鸟都不飞了，万条路上没有脚印。雪把一切盖住，声音也没有了。

江心一条船，一个披蓑戴笠的老翁，一根钓竿。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江面上，落进水里就没了。

贬到永州的第二年，母亲在贬所病故。司马是个闲职，没有公事可办，他就在山水里走，写记，写诗，把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朋友散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他把整个世界清空，只留一个人，一根竿。钓什么要紧吗，不要紧。要紧的是在这样的天地里，他还坐着，还握着那根竿。孤独到了极处，会显出一种硬气来。四面都是白的，中间那一点不动，那就是他。

【30】

倦游京洛风尘，夜来病酒无人问。

—— 宋·晁端礼《水龙吟·咏月》

京洛的风尘，跑够了。这些年，投谒、赴宴、唱和、送别，鞋子换了几双，说的话大半不是自己的。

昨夜酒喝坏了，今天病着，躺在床上。日头移到窗纸上，又移出去。没有一个人来问一句。

晁端礼的词，多是应歌而作，写给宴席上的歌女唱，句子漂亮，情意周全。轮到他自己难受，笔下反倒素了。热闹场合里练出来的手艺，到病中一点也用不上。

月亮照过千山，照过孤舟，照过所有失眠的人。这一夜它照进一间普通的客舍，照着一个人渴了想喝水，懒得起身。

孤独最日常的样子，不是大雪里的江心，不是苍茫的高台。是病了，没人问；是好了，也没人知道。人这一生要走很多路，最后学会的，多半是自己起来倒一杯温水，自己把被子拉好，然后对自己说一句，明天会好的。能这样照顾自己的人，纵使无人共饮，那一片月色，也足够辽阔。

【免责声明】插图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涉及作品版权问题，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删除内容！特别说明，本站分享的文章不属于商业类别宣传。
创作不易，喜欢的话，请关注收藏分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