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作者 | 墨砚斋
夏金桂进门以后，书里有一段概述：
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又将至薛宝钗。
一路试过来，谁好欺负、谁不好惹，她搞了个排序。
然后她开始执行：薛蟠是个怕惹祸的，闹一场他就躲；薛姨妈盼的是一家子和和睦睦，不肯为新媳妇伤体面。
于是，她觉得自己摸到一个规律——只要把家里搅得不安生，别人就会让步。
最典型的就是给香菱改名，明知"香"字是宝钗取的，偏要挑刺，一句"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逼得香菱步步退让。
"香菱"从此改作"秋菱"。
初看起来，夏金桂好像是懂算计的。
她看得出薛蟠怕闹，看得出薛姨妈顾体面，也看得出宝钗不好惹。
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寻隙，又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
她那点手段，对薛蟠好使，对薛姨妈好使，到宝钗面前就停了。
试过，无隙可乘。
那就换一个，柿子捡软的捏，一个一个捏。
因为她把别人让步的原因，一律看成"怕她"。
薛蟠怕的是家丑，薛姨妈护的是亲情，宝钗不纠缠，是在权衡分寸。
让步的，各有各的账，但她全算成自己的胜利，那她这本帐就肯定有错漏。
因为她只算自己的账。
最典型的就是宝蟾这件事。
送丫鬟给夫主收用，在古代是很常见的内宅手段，用来分宠、固宠，组团对抗。
办法是管用的，但你得识人啊，得会用啊。
《金瓶梅》里潘金莲和春梅，几乎生死与共；本书中的凤姐和平儿，也能相濡以沫。
可她办砸了。
把丫鬟宝蟾推给薛蟠做妾，本意是分香菱的宠，然后腾出手对付香菱，可宝蟾得了势，转眼就不再是可以随意支使的棋子，反倒成了薛蟠护着的人——她要拷问宝蟾，薛蟠护在头里。
这算哪门子的联盟呢？
夏金桂很喜欢制造冲突，以冲突来换取妥协，但你其实很难评估效果：薛蟠躲几天，薛姨妈忍几天，宝蟾陪笑几天。
薛家没有一个人真心认过她——连香菱的"服"，也不过是"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的身不由己。
她在薛家的那些所谓胜利，没有一场能攒成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东汉的祢衡，是三国时代最敢冒犯人的人。他在曹操营门前手持三尺杖、捶地大骂，曹操怒到说出"孤杀之犹雀鼠耳"，却终究没杀——只因此人素有虚名，远近将谓孤不能容之，于是把他送给了刘表。
刘表起初对他极尽礼遇，文章言议非衡不定；后来他侮慢于表，刘表咽不下去，也仍旧没杀，只挑了个性子急的黄祖送过去——这一送，几乎是借刀。到了黄祖船上，他当众回骂"死公"，黄祖立时下令杀之，主簿平素恨他，当场执行；黄射光着脚赶来救，没赶上。
终年二十六岁。
曹操不杀他，不是杀不得，是在算名声的账；刘表送他走，是忍到了头；黄祖杀他，也未必比前两位狠，只是他那个位置、那个脾气，不怕在士人群体中名声毁坏。
祢衡一路把每次"没被杀"都当成自己的本事，把克制当成对方的死穴，走到黄祖船上才知道：前面所有的宽容，其实都是别人对他的处置方式不同。
一个长久存在并持续运营的规则，表面看起来可能是中正平和的，甚至是软弱的，但它的底层，其实是坚硬的，是不容挑战的。
如果一点任意的挑战就能破坏，那这个秩序早就荡然无存了。
夏金桂显然也有这样的误解。
薛蟠的躲，她理解为被自己拿捏住了；薛姨妈的忍，她理解成不敢管；宝钗的不纠缠，她大概理解为没有反制能力——虽然还她没敢去试。
她从头到尾没搞明白：这些退让的人，其实是有边界的。
三纲五常，不单是道德，更是法律，真要论一下夫为妻纲，她是会挨揍的，薛姨妈真要为难她，是可以告她十恶不赦中的“不孝”和“忤逆”的。
真以为“七出之条”是摆设啊。
这大概就是夏金桂的“风雷之气”让人讨厌的原因，它来势汹汹，便宜占尽，还不知收敛。
但她的动机是一眼可知的，坏得极其透明；她的吃相是相当难看的，蠢得非常纯正。
按上海人的说法，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拎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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