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那天夫君换成了旁人，说我原本的良人已经没了，在后院苦熬了八年，再次睁开眼，我当着满堂宾客扔下了休书

成亲那天，轿子落地，傧相喊了声“郑少爷”。

我隔着盖头愣住。

说好嫁的是吴煜祺，来的却是郑程磊。

他掏出一张转亲文书，说我那未婚夫暴病没了，临终把亲事托给了他。

我爹被两个县衙差役堵在家门口，红着眼圈一个字不敢说。

我被人架进郑家后院。

一熬，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跑了两次，没跑掉。

后来我不跑了，只等一个日子。

01

腊月初八，天还没亮，我娘宋桂芳就在灶间烧水。壶盖磕得叮当响，她的手抖得厉害。

我坐在铜镜前，她给我梳头。梳到一半，停了，从镜子里看我。

“到了吴家，好好过日子。”

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接话，点了点头。

这门亲事打小定的，吴煜祺他爹跟我爹在茶行里拜过把子。

后来两口子染了时疫前后脚走了，吴煜祺跟着他叔父吴建辉过活。

人我见过几回，话不多，见人先笑，牙有点歪，不碍事。

我娘从柜底翻出个红布包，塞进我手里。

“你外婆留给我的，一对银镯子。到了那边，别轻易当了，留着压箱底。”

我打开看了一眼，银镯子磨得发亮，上头刻着缠枝莲。套在手腕上，凉得激灵了一下。

辰时三刻，外头鞭炮响了。

我盖上盖头，被我娘搀着出门。

脚底下是铺了红纸的青石板，冷风从盖头底下钻进来，冻得指尖发麻。

我爹站在门口，穿了件八成新的长袍，腰板挺得直直的，嘴唇绷得太紧，一看就是在硬撑。

轿子晃了半个来时辰，落地了。

傧相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拔得又尖又高。

“郑少爷到！”

我手一紧，指甲掐进掌心。

郑少爷？

哪个郑少爷？

我爹就我一个闺女，我娘那边也没听说过姓郑的亲戚。

说好是吴家来迎亲，吴建辉叔父来，哪儿冒出来的郑家？

我掀开盖头一角往外瞅，轿帘缝里瞧见我爹骑着驴跟在后头，脸色发白，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盖头被挑开了，眼前站了个穿大红喜服的男人。三十上下，脸盘子宽，嘴角歪着往上提，眼睛没笑。

我不认得他。

“新娘子发什么愣，吉时到了。”他伸手来搀，我往后缩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轿杠。

“吴煜祺呢？”

那男人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抽出张纸，折得方方正正。

“表弟病得急，没了。临终托了我，代他来迎。这是他的手书。”

纸递到我面前，上头写着吴煜祺的名字，底下盖着他的私印。字写得潦草，真是他的笔迹。

我爹从后头赶上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这怎么说的？昨儿我还托人去吴家问，说人好好的啊。”

“叔父，人算不如天算。”那男人把纸收回去，嗓门不高，可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听见了，“表弟夜里走的，临了拉着我的手，说不能耽误傅家姑娘，让我替他把事办了，也算全了吴家的脸面。”

我爹嘴唇哆嗦，说不出整话。

“那也不能说换人就换人……”

“叔父。”那男人凑近半步，声音压下去，只让我和我爹听见，“您家茶庄的茶引，下个月该换了吧？还有晓峰，县学里念着，明年要考，学籍上的事，不得衙门盖印？”

我爹像被人掐了脖子，一下子没声了。

我盯着那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到底是谁？”

“郑程磊，县衙当差，主簿底下管文书。”他歪着嘴笑了笑，“往后，你得叫声夫君。”

我扭头看我爹。我爹眼圈红着，手攥着袖口，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只别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闺女，认了吧。”

人群里有看热闹的婆娘嘀咕，说傅家闺女好福气，郑家比吴家殷实多了。

我是被两个婆子架上花轿的，一路吹吹打打抬进了郑家。

拜堂的时候傧相又喊了一遍“郑程磊”，满堂的宾客笑呵呵地拍手，好像天经地义。我盖头底下看着自己的红绣鞋尖，觉得脚底下的地都是虚的。

洞房门一关，郑程磊转身就把门闩插上了。

他没急着过来，先坐到桌边倒了盏酒，抿了一口。

“傅家那半张茶方，在你手里，还是在你爹手里？”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别装。”他把酒盏放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吴煜祺手里有半张，我搜出来了。剩下一半，你爹说传女不传男，给了你。拿出来，往后你在郑家吃香的喝辣的。不拿，后院有的是空屋子。”

我这才明白过来。吴煜祺手里有半张茶方，是当初定亲时我爹给的聘礼。另外半张，我爹在我十二岁那年一笔一画教我认，让我背，说方在人在。

我抬头看着郑程磊，把嘴里那口唾沫咽了回去。

“我爹没给我。”

“放屁。”他脸上那点假笑一下子没了，抬手就要扇我。我偏了偏头，巴掌擦着耳朵过去，耳朵嗡了一阵。

“你打我也没用。我爹就我一个闺女，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我要真揣着方子嫁人，他能放心？”

郑程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掂量。我手心全是汗，脸上却不敢露怯。

半晌，他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婚房里，红烛烧了半截，蜡油一滴一滴往下淌。外头有人放炮仗，噼里啪啦响完了，剩一地红纸屑。

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睁眼到天亮。

02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房门就被人拍得山响。

“起来起来，郑家不养闲人。”

我披衣裳下床，拉开门，薛淑兰站在外头，手里攥着把扫帚往我脚下一扔。

“先把院子扫了，然后去灶上帮卢莲择菜。别以为新媳妇能躲懒，我在这院里熬了三十年，你才头一天。”

我弯腰捡起扫帚，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腕的银镯子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扫了院子，去灶上择菜。厨娘卢莲四十来岁，圆脸，手上全是烫疤。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扭头瞧我。

“你就是新少奶奶？”

“我叫傅晓雪。”

“我知道你叫啥，薛婆子念叨一早上了。”她从笼屉里摸出个热馒头塞给我，“吃，别让人看见。”

我攥着馒头蹲在灶台后头咬了两口，噎得直伸脖子。卢莲给我倒了碗热水。

“你婆婆那人，你顺着她点，别顶嘴。顶一句，她能念叨你半个月。”

“她一直这样？”

卢莲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没接话，只叹了口气。

往后几天，我摸清了郑家的路数。

郑程磊他爹郑德明早年间也做茶，后来死了，留下个半大茶庄和这处宅子。

郑程磊在县衙混了个文书差事，薛淑兰管着家里上下。

家中下人不多，一个看门的，一个车夫，再就是卢莲。

我的日子就是扫院子、择菜、洗衣裳，薛淑兰盯着我干活，稍微慢一点就开骂。

成亲第十天，我跟薛淑兰提回门的事。

“回门？”她斜着眼看我，“你男人没空，等他有空再说。”

我找郑程磊。他忙着在衙门里钻营，十天半月不进我屋。偶尔回来一起吃顿饭，筷子一放就问我：“方子想好了没有？”

我说没想好。他脸一沉，起身就走，凳子都不往回推。

薛淑兰在旁边阴阳怪气：“养个不下蛋的鸡都比你强。”

我不吭声，低头扒饭。

成亲半个月后，我终于逮着个空，趁薛淑兰去庙里上香，从后门溜出去，一路小跑回了傅家。

我爹在铺子里算账，见我来了，先是高兴，赶紧起身迎了两步，然后就四下张望，看有没有人跟着。

“闺女，你咋跑回来了？”

“爹，吴煜祺到底怎么回事？你见着尸首了？”

我爹低下头，翻了翻账本，又合上。

“郑家来人报的丧，说人暴病没了，已经入了土。我上吴家去问，吴建辉说确实没了，不让我看坟。棺材都没让我瞧一眼，说怕过了病气。”

“你也信？”

“我不信能有啥法？”我爹提高了一点嗓门，又马上压下去，“郑程磊手里捏着咱家的茶引，你弟弟明年考学，也得经他的手。晓雪，爹没本事，你得认。”

我娘从后院出来，拉着我的手掉眼泪，塞给我几两碎银子。

“拿着，私底下用，别让郑家知道。”

我把银子揣进怀里，看着我爹弯腰去给客人包茶叶的背影，心里那点指望像灶膛里烧过了的柴火，看着还有亮，一捅就灭了。

回到郑家，薛淑兰从庙里回来了，看见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一沉。

“回你娘家了？”

“回去看了看。”

“往后出门先跟我说一声。”她把手里那串佛珠往桌上一拍，“郑家的媳妇，三天两头往娘家跑，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我没接茬。

打那以后，薛淑兰对我看得很紧，出门买个针线都得跟她报备。

我也不再提回去的事，闷头干活，把嘴闭得紧紧的。

日子久了，她骂得也少了，只是看我的眼神还是跟防贼一样。

03

嫁进郑家第二年开春，我头一回跑。

趁着郑程磊去邻县出差的空档，我半夜摸出后门，顺着巷子往城外跑。天没亮，街上空得很，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城门口的时候门还没开。

我就蹲在城门洞子里等。

冬天的尾巴，地上还结着薄冰。我把包袱搂在怀里，缩成一团。看城门的兵丁瞅了我两眼，没搭理。

等到天大亮，门开了，我混在赶早集的人群里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后头有人喊我的名字。

“少奶奶！少奶奶留步！”

是郑家的车夫，后头还跟着两个生面孔的汉子。他们把我架回去的时候，街上有人看，可没一个吭声的。

郑程磊已经回来了，坐在堂屋里喝茶。他连眼皮都没抬。

“跑啊，接着跑。”

“你把我关在这院子里，跟坐牢有什么两样？”

“坐牢？”他放下茶碗，笑了一声，“牢里可没人管你吃管你喝。傅晓雪，你听好了。你跑一回，我就去你家找一回傅晓峰。他在县学里的座位搬不搬得动，明年能不能考，就看你想不想通。”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给了我一巴掌。不重，但是脆。

“长记性了没有？”

我捂着脸，没吭声。

那年冬天，我娘病了。我托卢莲捎话回去，过了几天我爹来回话，说老毛病，养养就好。我没当回事。

等到我娘真不行了，是转过年开春。我爹托人带信来，薛淑兰把信扣下来，没给我。我是在卢莲嘴里知道的。

那天卢莲来给我送饭，放下碗没走，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

“少奶奶，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我娘怎么了？”

卢莲垂下眼：“前日你爹托人捎信来，你娘没了。信被你婆婆收去了。”

我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滚到墙角去了。

我跑去正屋找薛淑兰，扑通跪在地上。

“我娘没了，让我回去磕个头。”

薛淑兰在剥花生，壳扔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掰。

“磕头？你都嫁进郑家了，泼出去的水。回去磕个头，晦气沾回来，谁给收拾？”

“我就磕个头，当天回来。”

“当天？”她把手里那颗花生往桌上一扔，“回去一趟，路上不要时间？你要趁机跑了呢？”

我跪着没起来，从晌午跪到天黑。膝盖底下是青砖地，硌得腿没了知觉。

郑程磊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跪着。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

“让她去，早去早回。”

薛淑兰哼了一声，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扫。

“就一个晚上。灵堂里磕完就走，别想着赖在娘家。”

我连夜回了傅家。

我娘停在堂屋里，脸上盖了张黄纸。我爹坐在旁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见了我，嘴一瘪，又忍住了。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哭不出声来，喉咙里堵得难受。

掀开黄纸看了一眼，我娘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皮，跟我记忆里那个圆脸盘子的娘不像一个人。

后半夜，卢莲也来了，说是薛淑兰让她来盯着我，怕我跑了。她给我递了碗水，趁旁边没人的时候，凑到我耳朵边上。

“后院那间上了锁的小屋，你别去打听。里头关着人，我男人以前在地窖外头当过差，听见过里头有人咳嗽，是个男的。你娘这事，我帮不上，你自个儿小心。”

她说完就走了，跟没事人一样。

我跪在灵堂里，香火缭绕，烧纸的灰飘起來，落在盖着我娘的那张黄纸上。我使劲捏了捏手心，指甲印子一个接一个。

04

我娘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没下雨，可风刮得纸钱满天飞。

我爹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是爹没本事”。我没吭声，把他的手从我手上拿开，给他整了整衣领。

从傅家回郑家的路上，我一路走一路想。

后院那间锁着的小屋，卢莲说里头关了个男人。

郑程磊搜走了吴煜祺手里的半张茶方，那吴煜祺人呢？

郑程磊说人没了，我爹去吴家问，吴建辉不让人看坟。

一个说没了，一个不让看，这里头本来就不对。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凑过来。

“大嫂，买包茶叶？新到的雨前。”

我低头看他的担子，竹筐里码着油纸包，看着不像正经茶叶，倒像自家炒的土茶。我正要摆手，他把一包茶叶往我篮子里塞。

“拿着，送你尝尝。”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挑着担子走了，头也没回。

回到郑家宅子后头，我找了个没人的墙角拆开那包茶叶。里头裹了张纸条，上头只写了几个字：地窖有活人，姓吴。落款一个“蒋”字。

我手抖了一下，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嘴里一股墨味，苦得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姓吴，地窖，活人。吴煜祺没死。郑程磊把人关在地窖里关了快一年。

第二天，我趁着给后院送柴火的空档，绕到那间小屋跟前。

屋子矮，墙是夯土的，没窗户，就一扇门，门上挂着巴掌大的铁锁。

我凑近了听，里头没动静。

我拿指头敲了两下门板，敲得很轻，怕惊动人。

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有人咳嗽，压着嗓子咳，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谁？”里头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刚要答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是薛淑兰。她手里攥着根鸡毛掸子，脸拉得老长。

“我看看柴火垛。”

“柴火垛在灶房后头，你跑这儿来？”她拿掸子柄往我肩膀上戳了一下，“那儿不能去，里头锁着疯狗，咬着人自己倒霉。”

“疯狗怎么还送两个人的饭？”

薛淑兰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听谁胡咧咧的？卢莲那嘴跟破裤腰似的，什么都往外抖。”她拿掸子赶我，“回去干活，少打听。”

我被她撵回了前院。

打那以后，我留了心。每个月初一十五，卢莲往小屋送饭，送的是两个人的量。她端着木盘进去，出来的时候盘子空了。

我问她，她摇头。

“别问了，问多了你也遭殃。”

转过年，我攒了半年，偷偷在墙缝里塞了本小册子。

郑程磊从衙门回来，常把账本扔在书房桌上，我给他送茶的时候瞟一眼，回来就记。

他这人做事不精细，账目写得明明白白，哪天收了谁的银子，哪天批了哪张茶引，都写在上面。

我把这些一笔一笔抄下来，攒了三十多页。我不认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数目记得清楚。

我知道这些东西不一定用得上。可除了这个，我没别的法子。

05

第三年上，我又跑了一回。

这回我学乖了，先托人捎信给我爹，说我在郑家过不下去，想回去住几天。

我爹没回话。

我就趁夜跑了，一路跑到傅家巷子口，天刚蒙蒙亮，我拍门。

拍了十几下，里头才有了动静。我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

“晓雪？你咋回来了？”

“爹，开门。”

门没开。我听见我爹在里头叹气，叹了一声又一声。

“闺女，你回去吧。晓峰后年就要考了，学籍在人家手里捏着。爹求你了。”

“爹，我就住两天，我不连累你们。”

“你住两天，郑家找上门来，你弟弟学还上不上了？”我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闺女，你别怪爹。”

我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板，站到天光大亮。巷子里有人出来倒水，瞅了我两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转身走了。

回到郑家，郑程磊没打我，只把我关在柴房里饿了整整两天。卢莲趁人不注意，从门缝底下塞了半个饼进来。

我蹲在柴房角落里啃饼，一边啃一边想。跑是跑不掉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爹、我弟弟，都在郑家手底下过活。

我不跑了。

可从柴房出来那天，我把那本小册子从墙缝里取出来，接着往上记。

郑程磊挪用的茶引税银、私吞的过路费、替人改学籍收的银子，一笔一笔加起来，数目不小。

这笔账要露面，够他喝一壶。

第五年，吴建辉来郑家吃过一回酒。

我在灶上帮忙，听见他跟郑程磊说话，嗓门压得低。我端着菜进去的时候，吴建辉正拍郑程磊的肩膀。

“那小子的事，你可办妥了？别哪天露出来。”

郑程磊笑了笑：“叔父放心，地窖锁着，钥匙在我手里，谁也见不着。”

吴建辉叹了口气：“他毕竟是我侄儿……”

“当初那二百两银子，您可是收了的。”

吴建辉没接话，端起酒盅灌了一口。

我放下菜出了屋，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第六年，郑程磊在县衙里活动，想往上爬。

送了不少礼，请了不少客。

钱不够，他从茶引税银里挪，账面上做平了，可私底下那本账他没毁。

我猜他是留着拿捏接手的人，可这恰恰便宜了我。

第七年，郑程磊升任主簿，管上了茶引批文。

薛淑兰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在家摆了三桌，请了亲戚来吃酒。

席上她拉着我的手跟人介绍，说这是我儿媳妇，勤快，听话。

我笑着给她倒茶。

第八年秋天，我得了风寒，烧得起不来炕。

薛淑兰来看了一眼，捏着鼻子就走了，连碗药都没给我请。卢莲偷偷给我熬姜汤，灌下去两碗，烧还是不退。

我在炕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烧退了。我睁开眼，外头天已经黑了。院墙那头传来划拳的声音，郑程磊正在前头请客。

我躺在炕上，浑身没劲，脑子却清得很。

卢莲推门进来，端着碗粥，放下就走，走的时候撂了句话：“城东新来了个货郎，姓蒋。说是你老家的熟人，捎了句话，问你那边的人想不想动。”

我一下子从炕上坐起来了。

06

我让卢莲给货郎回话，说想动，越早越好。

第二天卢莲回话，说蒋货郎讲，三天后郑程磊摆升迁酒，家丁都得去前头伺候，那天夜里动手最合适。

他还说，前院得有人闹点动静，把人都牵住，他好从后墙翻进来开地窖。

我说行。

三天时间，我把该想的事都想了一遍。

该带的东西提前包好，塞在枕头底下。

那本黑账册子，还有我三个月前写好的休书，用油布裹了，揣在怀里贴着肉。

休书是卢莲帮我找的纸。我不认几个字，她偷偷从外头买了本尺牍，让我照着描。我描了五遍，最后挑了一份字迹最工整的。

请客那天，天没黑前院就热闹起来了。

鞭炮噼里啪啦放了老半天，我隔着两道墙都闻着酒味。

卢莲来给我送饭的时候说，县衙来了个师爷，还有半个县城有头有脸的都到了，坐了满满八桌。

她放下饭，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我把脸洗了，头发梳了，换上身干净衣裳。

那件衣裳是我娘在世时给我做的，压在箱底八年，一直没舍得穿。

料子是靛蓝的细棉布，领口绣了一圈碎花。

我穿上对着水盆照了照，人瘦了，衣裳有点空荡荡的，可还算精神。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月亮上来了，照得前院那片席面亮堂堂的。

下人们来来去去上菜，没人注意我。我顺着墙根走到正厅门口，郑程磊正举着杯子给主位上的师爷敬酒，嘴里说着场面话。

“郑程磊。”

我声音不大，可院子里一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了。

郑程磊手一抖，酒洒出来半杯。他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没认出来。

“你谁啊？”

“你媳妇。”我往前走了两步，“傅晓雪。”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我瞧见薛淑兰从偏厅里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块帕子。她看见我，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出来干什么？滚回去！”

我没理她。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写了字的纸。我甩手摔在郑程磊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休书。郑程磊，我不要你了。”

满院子静得能听见鞭炮响过之后纸屑落地的声儿。

07

郑程磊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纸，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笑得歪嘴往上提。

“疯妇，你犯什么病？”

“我没犯病。我清醒得很。”我指着那本从油布里抽出来的账册，“八年前你劫了吴煜祺，伪造手书骗我嫁进郑家。这八年你囚着他，逼他交茶方。这是头一件。”

郑程磊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你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人，你心里清楚。”我翻开账册，一页一页摔在桌上，“这是从你书房里抄的私账。去年三月，你贪了茶引税银两百四十两。五月，截了过路商队三成货。九月，你拿县衙的批文给自家茶庄换茶引，转手倒卖。你当别人都是瞎子？”

院子里有人站起来了。

那个师爷捡起一页账看了看，又放下，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接着说。”

“吴煜祺没死。被你锁在后院地窖里，关了八年。”

郑程磊吼了一嗓子：“来人！把这疯婆子给我拖下去！”

跑过来两个家丁，刚要伸手，后墙那边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铁锁被砸开了。所有人都朝后头看。

郑程磊脸色彻底变了。

一炷香的工夫，蒋正志扶着个人从后院走出来。

那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陷进去，一条腿拖着走。

裤管里头露出来的脚脖子上，缠着一圈磨得发亮的旧铁链，链子末端的铁环豁了个口子，一看就是刚砸开的。

是吴煜祺。

他站在院子里，抬眼看着满院的人，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有人认出了他，叫了一声：“吴家那小子！不是死了吗？”

满院哗然。

郑程磊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差点跌倒。

“这是逃奴！冒充的！来人！”

他还要喊，刚才那个师爷开口了。

“郑主簿，你先等等。”师爷走到吴煜祺跟前，上下打量了两眼，“你是吴建辉的侄子？”

吴煜祺点了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整话，只说了两个字：“地窖。”

“他身上这条链子，是你们郑家的？”师爷扭头问郑程磊。

郑程磊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薛淑兰扑上来，扯着嗓子嚎。

“都是这贱妇串通外人来害我儿的！师爷您明鉴！”

“闭嘴。”师爷身边的差役把她拦开了。

蒋正志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郑程磊亲笔写的手令，让地窖看守每个月领三斤炭，四十斤米。他自己写的，自己画了押。下头还盖了他郑程磊的私章。”

师爷接过去，对着蜡灯看了看，又抬头瞧郑程磊。

郑程磊的腿软了，扶着桌子坐了下去，脸上没一点血色。

有个宾客这时站起来，说了句：“老郑，这事你要是干了，可就不是革职的事了。”

郑程磊没答话，只把脸别过去。

我站在院子里，脚底下凉得透心。风从前院吹过来，席面上的酒菜味、汗味、还有鞭炮的硫磺味混在一起，熏得我有点犯恶心。

吴煜祺被人扶到椅子上坐下。他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声来。

08

那天的酒席是怎么散的，我没仔细看。

只记得师爷让人把郑程磊带走了，薛淑兰在后面追着喊，鞋子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剩下的人交头接耳，一个传一个，瞧我的眼神跟看什么新鲜物件似的。

我站在院子里，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腿才开始发软。

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我回头，是我爹傅家明。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没说话，扑通就跪了。

“闺女，爹对不住你。”

我没动。

“你起来。”

“你原谅爹，爹当年也是没法子……”

“我娘走的时候，你在哪？”

他一下子噎住了，张着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我娘躺在那张床上，想见我一面，你连句话都不敢递。我跪在郑家青砖地上，跪到腿没了知觉，你在家翻你的账本子。”我声音不大，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砸在他身上，“爹，你要脸不要？”

他趴在地上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稀疏的白头发，心里空荡荡的，酸得厉害，可就是哭不出来。

“你回去吧。晓峰还在念书，让他好好念。”

我转身回屋收拾了个小包袱。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几件旧衣裳，我娘给我的一对银镯子，还有那本账册，我得留着。

卢莲追到门口，塞给我一包干粮。

“拿着路上吃。”

我接过来，跟她说了句：“婶子，这些年谢谢你了。”

她摆摆手，眼圈红了，转身回了灶房。

我出了郑家大门，傅晓峰站在巷子口等着。他今年十八了，个儿蹿得比他爹还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姐。”

“你怎么来了？”

“爹来的时候我跟着的，没敢进去。”他声音闷闷的，“姐，我明年就能考了。考上了，我养你。”

我抬手把他脑袋按了按。

“回去念书，别管大人的事。姐有手有脚，饿不死。”

他还要说什么，我没让他说，推了他一把。

“走，跟爹回去。天晚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站在巷子口，等看不见他了，才往城东走。

那晚上我找了个客栈，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我去县衙递了状子。

09

我在城东赁了一间小屋子，两间半，临街，前头能摆铺面。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姓周，看了我的状子，也没多问，只收了半个月的押金。

郑家那边，案子审了半个月就结了。

郑程磊革了差事，判了流放，郑家茶庄查封，那处宅子也充了公。

薛淑兰回了乡下娘家，听说日子过得不怎么样，整日骂骂咧咧的，娘家嫂子嫌她嘴碎，不给她好脸。

我拿着当年那张转亲文书去县衙翻了案。

文书上头写的是吴煜祺“临终托付”，可吴煜祺人没死，这张纸就不作数了。

师爷重新验了我的身份，判嫁妆折银退还。

薛淑兰跑来闹，坐在县衙门口撒泼打滚，说嫁妆早花光了。

“花光了也得还。”我站在台阶上，把文书扬了扬，“要不我再去告一状，告你窝藏人犯，知情不报。”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没两天托人送来了银子，少了三成，我没跟她计较。多的都拿回来了，不差这点。

吴煜祺的案子也一并翻了。

吴建辉收了郑家的银子，对自己侄子不管不问整整八年，衙门判他赔了吴煜祺一笔钱。听说他卖了半亩地才凑齐。

蒋正志来找过我，说吴煜祺的腿伤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地走路，如今在他的货栈里帮忙，能养活自己。

“他说要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谢你那八年没把方子交出去。你要交了，郑程磊早把他处理了。”

我听完，把手里择的菜放进盆里，没接话。

茶铺开张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桌椅擦了一遍，炉子上烧了水。

门口挂上一块木牌，写了“傅记茶铺”四个字，是我弟弟写的，他毛笔字比我有底子。

头一天没什么客人，卖出去三包茶叶，赚了二十几个铜板。我坐在柜台后头，把铜板在手里掂了掂，觉着踏实。

10

腊月里，天冷，茶铺里客人不多。

那天下午，我正往货架上码茶叶包，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我抬头，是吴煜祺。

他拄着根拐，走路不太利索，人比在郑家后院那晚精神多了，脸上有了点肉，就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瘦，颧骨高。

“听说你开了铺子，我来看看。”

“坐。喝什么茶？我这儿有新到的雨前。”

“来一碗就行。”

我给他沏了碗茶端过去，他在靠窗的桌子坐下，小口小口地喝。

半天没话。

“腿还疼不疼？”我先开的口。

“阴天下雨有点酸，平时不碍事。”他捧着茶碗，想了想，“蒋正志在邻县有个货栈，让我过去帮着照看，年前就走。”

“挺好。”

又是一阵没话。外头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吆喝过去，声音拉得长长的。

“晓雪。”他抬头看我，“你回不回傅家？”

“过年回去一趟，给我娘上炷香。”

“哦。”他低下头喝茶，喝完了一碗，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我没收。

“头一碗，不要钱。”

他也没推，把铜板收回去了。我送他到门口，从柜台上拿了两包茶叶，塞他手里。

“拿着喝。”

他接过去，说了句保重，拄着拐慢慢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转身回柜台后头。

后来蒋正志来喝茶，顺嘴提了一句，说吴煜祺在邻县成了家，女方是个寡妇，带着个三岁的闺女，两口子过得还行。

我听完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算盘归了位。

门口进来个客人，我招呼了一声。

“来啦，喝点什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