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那双手（汪鲁兵）

奶奶走了十三年。

十三年不算短，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也够老屋、田埂、松树底下那只簸箕，一层层退到记忆深处。可有一双手没有退。它一会儿攥着扁担和坛沿，一会儿贴在我发烫的额头上，一会儿又在村口的尘光里举起来，举得很高，迟迟不肯放下。

我总疑心，人记住一个人，未必是靠面容。面容会模糊，手不会。

1.那双手，撑住了日子

一九五二年，奶奶二十五岁。

那一年，曾祖父、爷爷、叔叔，相继走了——姑姑后来告诉我，三人是同一年过世的。曾祖母把眼睛哭瞎了。屋里剩下的，是一个五岁的男孩，一个刚落地的女婴，和一个二十五岁的她。

可日子不给人哭的工夫。

后来，浮桥河要修水库了。说是怕发大水淹了垸子，寨脚的人家，一户不留，都得搬。

头一回，搬到二三十里外的梅家楼。家里没有男劳力，能倚仗的只有一双手，和父亲那双还没长成的手。能舍弃的，就舍弃吧。大件的、贵重的，一件一件留在了身后。路那么长，手只有一双，抱得下孩子，就抱不下家当。

梅家楼才住满一年，又让搬回去。回是回寨脚，只是往高处靠了靠，住别人搬走后空下的屋。没住多久，原住户要回来，让腾。腾给谁、腾到哪儿，没人替这户人家拿主意。

父亲的干爹住在邓个竹屋，离寨脚垸不远，听说了，自己来了。白天干活，夜里挖地基。父亲和姑姑被搁在山上，床褥铺在背风的松树底下，一只大簸箕设法固定在树杈上，替两个孩子挡霜露，四围再拢些干草，就算一个窝。夜里醒来，露水到底还是把被角浸湿了。

我后来常想，那只悬在松树上的簸箕，多像一只张开的手。够不严，也挡不全，可它一直张着。

在寨脚住了三年多，又让搬。奶奶以为，家里没有男主人，兴许就轮不上。要搬的那几天，她去庞个楼亲家躲一躲，屋里只留年迈的曾祖母和年幼的姑姑。搬迁队来时没说二话，能搬的都搬了，堆到庞个楼垸，好些东西，后来就不见了。

她回来，站在空了的屋前，哭，哭到没了声，人直直地背过气去。

最后还是父亲的干爹帮着，才落到如今的蛤蟆石村潭圳口垸。

落脚之后，这双手一锄开荒，一斧劈柴，把日子一寸寸撑起来：把哭瞎了眼的曾祖母送上山，把父亲和姑姑拉扯大，看着他们各自成家。一个周姓、陈姓聚居的大垸，忽然进来一户迁移来的外姓，门里没有一个成年男丁，那些年的委屈，她从没细说过。只知道后来，高小毕业的父亲当了村干部。一户人家的门，是那双手闷着头推开的。

在我儿时眼里，这双手近乎神奇。

奶奶腌的咸菜，整个垸子都叫得响。揭了坛盖，先亮人一眼，黄灿灿、清亮亮，咬一口脆生生的，香。自家下饭之外，还一碗一碗端给邻里，端给垸里窘迫的人家。家里那头奶猪，一年总下上一两窝，多的时候十来只小猪仔，都是她接的生、喂的食，母亲只打下手。我上小学，还挑过学校的米泔水回来喂猪，扁担压在肩上，一路晃一路洒。

那时不懂，只觉得奶奶的手什么都会。后来才懂，什么都会的手，都是被日子逼出来的。

2.那双手，替我捂暖了夜

也许是疼头孙子的缘故，奶奶从小最疼我，我也自小跟奶奶睡。

我早产，落地轻，年幼体弱，头晕起来没个完。夜里睡不着，奶奶的手就落下来，从额头到后背，一下，又一下。不消多久，我就沉进去了。

这么摸着摸着，摸到我上了中学。上了中学，老屋潮，膝盖里像有细虫在爬，酸痒得人跪着睡，或是下地走一走、把腿踢一踢，才稍稍缓过来。奶奶的腿其实也一样。可她总是先摸我的腿，把我摸睡着了，才轮到自己。

第一次进县城，是奶奶带的。乡下人把看电影也叫看戏。那天麻城电影院里放的是《徐九经升官记》，讲一个歪脖子清官断案。奶奶没读过书，散场后却只撂下一句：“当官就要为老百姓办事，当个清官，要不还不如回家卖苕。”

一个“清”字，她不识笔画，却认得斤两。为官要清，坛里的菜要清亮，端给邻里的那一碗，不能掺半点私。

可我更常想起的，是那个“苕”字。戏文里原是“不如回家卖红薯”，到她嘴里成了“回家卖苕”。苕是红薯，老家也拿它说人：说谁苕，是说他憨、不精明、算不来账。她这一辈子，就没算过账。梅家楼那一路，大件的、贵重的，说舍就舍了；庞个楼垸堆着的东西，好点的让人拿走；腌菜一碗一碗端出去，也没见她记过谁家一筷子。

小时候只当奶奶苕，暗地里替她不平。后来才咂出味来：有些账本就不必算清，肯装几分糊涂，肯让几分斤两，人反倒站得稳。这两个字，她一手攥了一辈子——手要清，心不妨苕。

一个“清”字，一个“苕”字，我记了一辈子。

回乡的路上走岔了道，天已经黑透。出城要过牛坡山、十字凉亭，两边的山影黑沉沉地压下来，草窠里窸窣作响，远处狗叫一声，又一声。我攥紧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奶奶，山上不会有狼吧，我害怕。”

“不会有的，有我呢，怕什么。”

她的手粗糙，掌心有老茧，却暖得踏实。我那点怕，顺着掌心一点点散了，脚下反倒有了力气。后来在外头迷过不少回路，才慢慢明白，那一夜她替我攥住的，不只是一段回家的路。

当兵走的前一晚，奶奶走到我床前，拉着我的手说：“当兵在外，不要怕‘小’了自己，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身体好一切都会好的。”

这个“小”字，是她一辈子的分寸：谦些，慎些，敬上，和人，路才走得远。和看戏那晚那个“苕”字，原是一个意思——都是把自己往低处放。这么些年，我一直记着。

3.那双手，挥了又挥

当兵那天，奶奶一直送我坐上三轮车，站在车后挥手，挥到看不见。

后来年纪大了，我一年只回得一两次。每回走，她都舍不得，送了又送，手挥了又挥，挥着挥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也怕。怕哪一回挥过去，就再没有下一回，怕那一只举起来的手，忽然成了永别。于是每年回去，总张罗着合个影，单独跟奶奶照一张，跟父母照一张，像是把那只手，稳稳按进相纸里，就再不会松开。

可事情从来不打招呼。二〇一三年底，奶奶去了，终年八十六岁。

我回家送奶奶上山。坟地是我替她看下的，坟头正对着寨脚。跪在坟前，我说：“奶奶，您安息吧，孙儿会好好的。”

说完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个让额头在土上多搁了一会儿，才起来。

十三年了。我早走出了那双手够得着的地方。

她够不着我了。

可逢到夜里睡不着，逢到要赶一段心里没底的路，逢到转身跟谁道别，掌心仍会忽然一暖——像有人从额头开始，一下，又一下，慢慢往下摸。

原来那双手一直没有松开。

是我，被它牵着，走到了今天。

☆ 本文作者简介：汪鲁兵，曾用名汪鲁斌，湖北省麻城市人，北京市东城区作家协会会员，现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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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