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在上戏校园设了“青年艺术创想周”分会场，相较于主单元名家名团的鸿篇巨制，创想周的生态显然更年轻、多元，也常在转角处藏着意想不到的小惊喜。就在这里，我有幸邂逅了一部特别的掌中偶戏，更结识了一群来自马来西亚的创作伙伴。
这部作品，便是马来西亚“破浪布袋戏”（Ombak Potehi）带来的《大圣闹龙宫》。
光听剧名便不难猜出，故事围绕齐天大圣与东海龙宫展开；只不过时间线被推到了“后西游”时代，讲述大圣取经归来后重返龙宫，在海洋污染危机中拯救龙王的故事。坦白讲，刚开场时我心里曾微微“咯噔”一下：单线推进的环保主题与浅白的故事脉络，初看难免让人觉得有些“低幼”。
但很快，舞台上的巧思便打破了预设——演出中途，操偶师突然从“跑马台”（操作木偶的戏台）后方探出真身，直接走到台前与观众互动。在戏剧人眼里，跑马台本就是木偶戏天然的“景框”，当隐于幕后的操偶师走出戏台的那一刻，掌中幻境与剧场现实骤然交叠，传统偶戏里竟恍然浮现出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意味，在物理与心理层面完成了一次货真价实的“打破第四堵墙”。
即便舞台形式颇具巧思，看戏之初我仍以为这只是一出轻巧的“环保童话”；直到演后谈开启，这个年轻剧团背后的文化厚度，才真正带来了一场令我心生敬仰的“大反转”。
“破浪布袋戏”来自马来西亚槟城——一座深植着南洋华人历史根脉的城市。剧团成员虽拜在传统布袋戏老师傅门下学艺，但大多拥有本职工作，有的是公司职员，有的是学校老师。这群名副其实的“斜杠青年”平时各自奔忙，全凭一腔对掌中戏的赤诚热爱聚拢到一起。也正因他们多元的文化背景与当代视野，使得剧团的创作从一开始便不囿于陈规，主动突破传统布袋戏的题材与语言局限。
在交流中我们才得知，除了《大圣闹龙宫》这样儿童向的作品，他们还做过极为深度的在地历史挖掘，创作出《南洋过番歌》等厚重之作，将槟城的城市记忆、多元族群的文化交融，以及华人先辈当年“下南洋”的沧桑往事，统统揉进了方寸戏台里。看着大屏幕上那些看似寻常的槟城演出旧照，你会深深感受到，布袋戏在当地早已不只是一项民间技艺，更是先辈们从“唐山”（下南洋的华人对故土中国的称呼）跨越重洋带去的精神寄托，是一份绵延不绝的故土情谊。
那一刻，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就是布袋戏版的《给阿嬷的情书》吗？听着他们娓娓道来，我几乎能感同身受地在脑海里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在湿热的南洋晚风里，电影中的“南枝”正带着孩子们围坐在五彩斑斓的跑马台前，仰头看着掌中木偶刀光剑影。在锣鼓喧天与唱念做打里，孩子们一字一句地学着华文，听着来自中华故土的古老故事，在方寸之间指认着那些来自遥远故土的文字、英雄与信义。
虽然这个片段只是我在剧场暗光里的瞬间遐想。然而，百年前，布袋木偶随先辈漂洋过海，在南洋潮声里慰藉乡愁；百年后，万里之外的南洋海浪拍打着古老的掌中戏台，又借由这群年轻人的双手“破浪而来”，最终化作一封跨越山海的文化“情书”，在这个夜晚轻轻落在了上海——在一方小小的布袋戏中，把故土与远方、传统与当代，温柔地交融在了一起。
原标题：《新民艺评｜孙祺舜：破浪而来，一场布袋戏里的《给阿嬷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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