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这个早餐，它被评为最“双标”的城市？

得知《我的美食向导2》拍了北海，我有点兴奋。

在我看来，北海是少有人知的小众美食目的地。虽说城市面貌旧了些，但海鲜多到眼花，价格便宜到心虚，高铁飞机都方便，过去一趟也不麻烦。所以自打第一次去过，这里就成了我逢人便安利的据点。

“一定要去吃海鲜粉”！这句话我说过不下一百遍。

从高铁站旁的德喔海鲜粉，到居民楼下的七号早餐店，从街东二巷的小鬼早餐店，到上过早餐中国的冯仔 —— 怎么搭配汤头更鲜，怎么踩点去吃不排队，我简直堪称半部百科全书。

《我的美食向导2》看到一半，陈晓卿却说：其实北海没有海鲜粉。这是为游客创造的。

—— 这我就不服气了。他又不是本地人，他知道什么！

然而他并没有停在这里。坐在北海街头，他和人类学家曹雨一边嗦粉，一边继续分析这碗粉的来龙去脉，我也没闲着，跟本地朋友求证，这才逐渐意识到，好像真有一个非“游客”的北海，就藏在我引以为傲的海鲜粉店、海鲜排档眼皮底，一直被我略过。

行吧，北海。我欠你一次重来。

第一次落地北海是晚上，放下行李就迫不及待出门找海鲜粉，却被酒店前台小妹建议：“晚上不要吃海鲜粉了，这个时候好料都没多少了，早上的才够新鲜好吃。”

这是我拿到的第一个北海海鲜粉锦囊。

嗦粉是广西旅游的必选项。无论你是什么目的来到广西，无论你落地广西的哪个城市，要做的第一件事，无可避免就是嗦粉。据不完全统计，广西省内各有千秋的米粉高达56种，柳州的螺狮粉、南宁的老友粉算是最出名的。而在临海的广西北海，海鲜粉就是落地签。

听劝地回到房间，高涨到爆表的嗦粉心情却让我根本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7 点不到就洗漱完毕，冲去早餐粉店。

陈晓卿和曹雨在片子里去的那家冯仔品品海鲜早餐店我吃过。10块钱一碗，应该是北海市区公认童叟无欺的性价比之王，海鲜分量着实扎实到快溢出碗。有时排队人实在太多，我就会去隔壁的“nie鬼”早餐店。

“Niē”是北海话里”小”的意思，字难打，大家就写“小鬼”。据说老板每天五点去高德市场拿货，新鲜程度本地人都竖大拇指。我是做好吃海鲜粉的功课来的，简单来说就10个字：赶早不赶晚，八点前最稳。

Niē鬼早餐店冰柜就是菜单，站跟前自己指。10块钱基础海鲜，15块钱加海鲜加肉（也可以只加海鲜不加肉）。冰柜后的阿姨边听你的诉求边行动，几个炉头火力全开，虾壳在油里爆香，海鲜先炒后煮，锅气带着雾蒙蒙白烟一股股地窜出来。

从点单到一碗汤头鲜甜的海鲜粉递到眼前，五分钟不到的时间。10块钱的基础款，已经是一场“小海鲜”们集体出场：带黄的小螃蟹两三只，壳薄、钳子小，咬开有膏有沫；小管（小鱿鱼）两段，厚皮仔，焯过还带一点弹牙的脆；基围虾四五只，虾头一吮有虾脑的甜；花甲或白贝一小撮，壳里汪着海水鲜；再搭几片瘦肉、一把豆芽、两片番茄、几根青菜。汤是筒骨+虾壳炝出来的，黄而不浊。

也是在这家店，我知道了吃北海海鲜粉的第二个锦囊：要往里面加 1 块钱的伊面。伊面是油炸过的蛋面，碱水的面香气让汤更丰富，同时也吸满了海鲜汤汁，入口比单纯的海鲜粉更满足。

但要说吃得最畅快顶级，还得是“七号早餐店”。同样是要骑着小电驴七拐八弯才找到的居民楼下小店，同样是要一早出门“抢”第一口鲜的店。“去晚了招牌小青龙、膏蟹、刺龟皮就没了”，网友如此支招。

这家店的价格稍稍贵一点，海鲜粉15块，海参牛肉粉要25块钱，当然，也可以无限叠加。遮阳伞下，擦拭的干净明亮的敞开式冰柜里，海鲜食材绝对够让你大开眼界：青蟹、斑节虾、鱿鱼、白贝、小青龙、吊龙、刺龟皮、泥虫、带子、生蚝、海参、鱼胶……

这家店里，你能吃到毕生难忘的豪华海鲜粉。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坚定口号，我直接干了票大的。满是膏的小青龙、手掌大小斑节虾、带子、小花蟹，还有鲜美得惊人的大生蚝，刺豚鱼皮，花胶和海参，老板先切一个西红柿，下锅炒出酸甜的汤底，再把海鲜一股脑地煮进去。虽然那一大口碗花了我168块钱，但那口现熬的海鲜汤，鲜美得实在难以形容。 它不是浮在舌面上的肤浅鲜味，而是带着海风的壮阔、华丽丽地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的浓郁。店里还有几款自制的酸甜辣椒酱，蘸着海鲜，会吃到其他临海城市吃不到的东南亚热情的鲜而不腻。

那顿吃完，老板娘还让我加上微信，说有点不好意思今天没让我吃上最好的膏蟹，因为有个老熟客提前预订了两只给准备中考的女儿。“那个煮汤很好吃的，40块一只，每星期这天都要给他们留两只。”

小店真正的菜单是人，不是冰柜，是我的北海海鲜粉的第三个锦囊。

从那次之后，每隔几年我就会再去一趟北海。大街小巷里找海鲜粉，每趟至少吃三碗起步，每次都想碰到点别处没见过的小海货。跟朋友聊起北海，舌头也会不由自主动一下。脑子里自动播放的画面永远是：膏蟹和小青龙同时出现在同一碗粉里，那种鲜，不讲道理。

“海鲜粉其实是为游客而生的食物”。

《我的美食向导2》里，陈晓卿和曹雨坐在冯仔品品海鲜早餐店门口，语出“惊人”。我几乎是立刻按下暂停键，发信息跟北海当地的朋友求证。毕竟，那些看起来勤勤恳恳经营的老店，当初也是他们介绍的。

“我们小时候，的确没有海鲜粉。”“最喜欢还是猪脚粉和牛腩粉”。被“戳穿”的北海朋友有点不好意思告诉我迟到的真相。

可是店里也坐着不少当地人啊！我寻思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那是去吃牛肉粉和猪脚粉的。”

听到这话，我才重新检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的确，每家老店，在琳琅满目的料台上，C位都是一大盘切开后呈现红嫩诱人的牛肉，纹理清晰得像大理石，夹起来微微打颤。菜单上也清清楚楚写着“现煮牛肉粉”。只是我每次都毫不犹豫地跳过了——不是没看见，是眼睛自动被海鲜二字勾走了。

所以，明明我和土著去的是一家店，但吃到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菜单？我有点佩服陈晓卿了，他是怎么发现这些细节的？

紧接着周五播出的北海下半集，更是彻底打开了我这个自诩北海通的外地人全新的认知。

片中那家银龙大酒楼，是当地人请客吃席的的必选老店，也是游客视作“当地人私藏的老店”的必打卡之地。炒花蟹，椒盐皮皮虾和沙虫刺身是我的最爱，每一道都鲜甜爽脆，不枉此行。但同一家店，出现在陈晓卿桌上的，却是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假蒌叶”。

我似乎在菜单上见过，但我直接忽略了它。

外地人的确没怎么见过这种绿油油的土土的假蒌叶，片子里介绍说越南常见的香草，把两片叶片夹着肉馅，小火慢慢煎到边缘微焦卷曲，吃起来自带胡椒的辛香。还有那份越南手卷，里面卷的是当地烧腊叉烧，但用了越南地道的鱼露、薄荷调味；当时我眼里全部都是溏心皮皮虾，也没想到不起眼的手卷里内里有这么丰富新奇的滋味。

这个细节，让我想起了在欧美唐人街的中餐厅。表面上它们主打左宗棠鸡、西兰花牛肉、炒杂碎这些中国人见都没见过的西式中餐，但如果你是中国人，却又总能在菜单的中文部分，发现“榨菜肉丝汤”这样的秘密暗号。同一家店，两套系统，你需要知道正确的密码，才能打开另一个世界。

陈晓卿的广西北海，说的就是这另一套系统的密码。

抓住了这个密钥，再去看北海，那些街头巷尾花花绿绿的”越南风味”，那些主营海鲜粉的几十年老店，突然就有了别样的意义。

下半集的故事发生在侨港，一个在过去的我看来是“北海政府重点打造的旅游景区”的地方。满街头的“越南风情”咖啡、法棍、卷粉，随处可见的打卡拍照点，总让我觉得这里不够“正宗”。在侨港吃到的越南卷粉，也跟在胡志明市吃的纯虾仁米纸卷不是一回事——这里的馅料是木耳碎、胡萝卜丝和一点点肉末，皮厚得能看见筷子戳下去的印子。

老街喝过的一种鸡蛋咖啡，却让我印记忆深刻。点单时店员特意提醒：”用的是无菌生鸡蛋，介意就不要点。”等了大概七八分钟，拿到手的咖啡上面浮着一层打发好的蛋黄，颜色像焦糖布丁的表皮。端起来喝一口，蛋泡绵密得像鲜奶油，可入口同样是醇厚丝滑的的奶香。北海的越南咖啡档里都能喝到，我一度以为是北海年轻人自创的创意咖啡，还着急过怎么其他城市就喝不上了。

今天回看，鸡蛋咖啡不是什么新创意饮品，而是当年越南人买不起奶油，拿生鸡蛋代替，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了。还有街头两块钱一个小法棍面包，那些加了木耳碎、胡萝卜丝和肉末的卷粉，我们头也不回路过那些看着寻常的几块钱不起眼的食物，其实都清楚记录着一座城市的来路，等待我们某日愿意停下脚步的时候，一点点看见，一口口咬开。

用片中人类学家曹雨的话说，“饮食有时比头脑中的观念还顽固，人间早已沧海桑田，但食物依然叫着最初的名字”。

我印象最深的，是片子里张罗了一桌”北海越南菜”的李美云，越南出生，1978年回来。饭桌上说起当年，“炮弹就砸在我们面前”时，她夹了筷子假蒌叶，语气轻得像在说昨天下过的一场雨。那是个我无法想象的过往。

1978年前后，越南北部广宁、海防一带的华侨渔民，把家当捆进破渔船，扶老携幼往北漂。途中有人被拦截、被抢，也有人再没上岸。那不是迁徙，是走投无路。北海这边自己也不宽裕，却腾出地方、搭起棚屋接人。1979年北海华侨渔业公社成立，后来慢慢变成今天的侨港镇，集中安置了七千多名归侨。最早一批人住的是55栋安置楼，水泥楼梯，公共厨房，一家人挤一间。

我一直以为侨港是人造的景区，看片子后我才知道，侨港是一群人从炮火里游过的来路。

下次去北海，我不会再忙着做48 小时特种兵，只顾着打卡评分最高的小吃店了。就去市场里，看看操着粤语口音听的阿婆还在挑什么香草，去凌晨五点的渔港看看当天的海货，再找一张当地人的饭桌坐下来。在混杂了海水腥味的蒸汽里、黄皮炒冰的吆喝里、阿婆挑假蒌叶的背影后，再吃一份越南鸡丝粉，或海鲜牛肉粉。是的，我依然想吃那碗海鲜粉，但牛肉和猪脚，这次也记得加上了。

然后骑着电驴换上洞洞鞋去往沙滩上看日落，大概也能多看到几分温柔的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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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陈晓卿的脚步，吃懂中国

本期作者｜斯小乐

编辑｜斯小乐 视觉/创意｜BOEN

摄影 ｜斯小乐、 《我的美食向导》第二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