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节目模式逆势崛起：资深专家扬·萨林谈行业四十年变迁与未来方向

在2026年秋季戛纳电视节上，国际节目模式界的资深专家扬·萨林（Jan Salling）介绍了行业媒体C21的专访。他即将迎来自己从业40周年，曾在诸多模式公司任职，并曾担任国际模式认知和保护协会FRAPA的主席。目前作为 BBC Studios 北欧制作业务负责人，他认为，尽管全球其他地区的电视节目模式行业正面临人工智能、行业整合与国际政治局势等多重挑战，但北欧市场的节目模式产业仍拥有光明的未来，与其他地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影视产业观察今日特别编译这篇访谈，供业界参考。

国际节目模式行业四十年变迁

Nordisk Film TV、Rubicon、MTV Produktion、Zodiak、Banijay International、Nordic World、Missing Link Media、Frapa、BBC Studios……自1988年入行以来，扬·萨林的职业履历已经积累了众多知名公司。2028年，他将迎来从业40周年。“天哪，这些年来行业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他说。

萨林对早年秋季戛纳电视节（MIPCOM）海滨大道的回忆，几乎就是一部电视节目模式产业的人物与公司名录。“鼎盛时期的早期 MIPCOM 令人难以忘怀。刚入行时，市场上流行的是《幸运之轮》（Wheel of Fortune）和《危险边缘》（Jeopardy），当时有 Celador 和 Action Time，还有 Michele Rodrigue 创办的 Distraction。这些都是你必须亲自拜访的优秀公司。那是一个蓬勃发展的行业，充满活力，令人兴奋。”

“当时，你会看到托尼·麦克拉伦（Tony McLaren）坐在Majestic 酒店里，仅凭一页纸的节目模式介绍，就能卖出授权。这就是当时的行业生态。市场繁荣，充满激情。后来，行业逐渐成熟，真人秀和冒险类节目迎来了一轮发展浪潮，例如《博崖古堡》（Fort Boyard）和《幸存者》（Survivor），它们开辟了新的发展道路。”

萨林将《博崖古堡》列为自己有史以来最喜欢的节目模式。他曾担任该节目的丹麦版和挪威版制片人。“那是一段不可思议的经历。无论从趣味性还是刺激程度来看，它都是我参与制作过的最令人难忘的电视节目之一。”

把时间快进到今天，这个身陷困境的行业似乎已经很难再找到当年的乐趣与兴奋感。2026年的MIPCOM与1996年相比，面貌已大不相同。“如今，一个节目模式如果能成功进入四到六个国家和地区的市场，我就会认为它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欧洲制作行业经历了激进的整合。Endemol与Shine合并成为 Banijay，而 Banijay 如今又将 All3Media纳入旗下。萨林估计，规模进一步扩大的Banijay与其竞争对手、由RTL持有的 Fremantle，目前合计控制着北欧市场约70%的份额，而北欧正是他整个职业生涯深耕的地区。“这意味着 ITV Studios、BBC Studios，以及所有独立制作公司和其他参与者，只能争夺剩下的30%至35%的市场份额。”

“当然，我们也希望能够从现有市场格局中争取到更多份额，并且一直在努力。电视台对这种权力格局感到不安。他们认为，大型制作集团已经变得过于庞大、过于强势，甚至在内容品味和行业风向上占据了主导地位。”

“市场权力已经从买方转移到了制作公司手中。这些大型制作集团拥有众多必不可少的知名节目品牌，并且能够决定价格——要么接受，要么放弃。而你也知道，如果你放弃了，竞争对手的频道很可能就会买下它。”

BBC Studios本身也是一家规模相当可观的市场参与者，但萨林强调，它与其他大型制作集团有两点重要区别：首先，它是BBC的商业运营部门，BBC是其唯一股东；其次，尽管BBC Studios 拥有强烈的商业意识，但其商业运作仍受到公共服务价值观的驱动，而他认为，这一点正是北欧广播公司所看重的。

北欧原创节目模式迎来黄金时代

作为BBC Studios北欧制作业务负责人，萨林至少身处节目模式产业中一个发展势头良好的市场。当前，北欧地区正经历原创节目模式创作与出口的黄金时代，其中挪威走在前列，代表作品包括《十二箱记》和《全国最笨的人》。

“目前北欧市场的业务非常好，我们正处于一个关键时刻。对于一个几十年来始终致力于推动北欧创意发展的行业人士来说，我非常欣喜地看到新一轮北欧创意浪潮正在兴起。这轮浪潮由挪威引领，紧随其后的是瑞典和丹麦。丹麦曾经长期处于领先地位，但现在他们看到挪威已经超越自己，自然不甘落后。因此，丹麦也开始加快步伐。”萨林表示，BBC Studios在北欧地区的业务同比增长了近25%，挪威和瑞典的营收如今已经与丹麦持平。

推动这一轮市场增长的因素有很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北欧国家在从线性电视频道转向数字优先战略方面，远远走在世界其他地区前面。萨林认为，广播电视公司将重点放在自身的点播视频和订阅点播视频平台上，而不是过度依赖线性电视的次日收视率，是推动市场发展的重要因素。

“这意味着，每家广播电视公司都希望获得真正为自身需求和品牌量身定制的节目。全球节目模式市场上已经有大量节目和机会可供选择，但北欧广播公司却认为，很难找到真正符合自身品牌定位的节目，无论是在品味、文化还是价值主张方面。因此，他们愿意投入精力，为自己的观众量身打造节目。有时候，这些专门定制的节目反而能够发展成为可以在国际市场传播的节目模式。”

萨林在 BBC Studios节目片单中列举了一个成功案例——挪威 TV2 的《全国最笨的人》。该节目最初源于电视台的一项委托需求：希望制作一档轻松、积极向上的节目，以应对一个充斥着战争、灾难以及各种不安全感和生存焦虑的令人恐惧的世界。

“TV2 希望制作一档轻松、有喜剧色彩的节目。来自Montreux Film & TV 的两位创意人士——公司董事总经理约根·霍斯特（Jørgen Høst），以及主持人兼制片人埃里克·索尔巴肯（Erik Solbakken）——提出了一个颠覆传统真人秀或游戏节目的创意：参赛者的目标不是赢得比赛，而是尽可能快地被淘汰。后来的发展大家都知道了。这是一个从本土出发、走向全球的案例。有时候，带有鲜明本土特色的节目反而能够很好地走向国际市场。”

萨林强调，《全国最笨的人》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成功案例，未来还会有更多类似作品。BBC Studios 在 MIPCOM 展示的节目模式片单中，还包括挪威公共广播公司 NRK 推出的《游艇》，以及瑞典公共广播公司 SVT 推出的约会真人秀《静默吸引》。

此外，Banijay在MIPCOM上推出了美食真人秀《100把刀》，萨林对此给予了高度评价。“我主动联系了自己在 Banijay的前同事，告诉他们，这是一档一流的电视制作。”丹麦 TV2 也将在1月推出一档名为《虚张声势》的节目，其宣传语是：“如果《背叛者》是一档问答节目，会是什么样子？”萨林表示：“这个概念一下子就让我明白了它的创意。”他认为，融合不同类型元素的混合型节目模式将成为下一轮行业发展趋势。

“未来12至18个月内，至少会有七档令人期待的全新节目模式从北欧走向国际市场。它们并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换汤不换药’，而是真正新鲜、具有创新性的作品，其中大多数都是融合型节目模式。我们已经从挪威制作公司 The Oslo Company 手中购入了《星光时刻》。

该节目将于明年1月在挪威 TV2 首播，是一档融合真人秀与才艺竞演元素的节目。节目邀请明星两两组队进行表演，并在三个不同类别中接受评判。但与此同时，节目还设置了一条内容相当丰富、非常有趣的幕后真人秀叙事线。”

全球节目模式市场面临多重挑战

当然，其他地区的市场形势并没有这么乐观。最近一届 MIPCOM 所呈现的行业趋势显示，与十年前相比，全球新节目模式数量减少了62%；英国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其节目模式出口量下降了63%；而以色列自2018年以来则没有任何节目模式出口。

“我认为，现在市场上的选择实在太多了，要让一个项目真正通过决策并成功售出，变得非常困难。业内人士仍然倾向于规避风险。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过去如此，将来也会如此。只不过，现在规避风险的方式发生了变化。我们需要像过去一样，想办法克服这种风险厌恶心理。”

“一些人开始转向节目片库，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现成节目；另一些人则不断续订已经被证明有效的节目。即使一个节目的收视率逐季缓慢下滑，只要表现还过得去，电视台就可能继续续订一季、再一季，周而复始。我完全理解这种做法。电视台既希望找到新鲜的内容，希望发现下一个爆款，同时又非常渴望获得熟悉内容所带来的安全感。”

他以丹麦版《全英烘焙大赛》的持续成功为例，该节目在流媒体平台上也表现不错，观众不断回看过去多个季度的节目内容。“它确实能够给人带来安慰，是一种令人愉悦的观看体验，也是从新闻中暂时抽离出来的一种方式。毕竟，现在的新闻里充斥着各种疯子。”

与许多人一样，萨林格也经历了从新闻重度爱好者到主动回避新闻的转变。过去，他几乎无法忍受超过30分钟不查看手机上的国内外最新消息，而如今，他开始有意识地远离新闻。“这个世界在很多方面都已经一团糟，而且有太多令人恐惧的事情。真的非常可怕。”因此，他越来越喜欢待在瑞典森林深处一间没有网络连接的小木屋里，坐在木柴火炉旁，听着黑胶唱片播放的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音乐，手里拿着一杯葡萄酒。

AI既是工具，

也是节目模式版权保护的新挑战

对于人工智能，萨林更多是从它可能造成的破坏性影响来思考，而不是关注它对电视行业的具体影响。“当然，它是我们的敌人。你难道没有看新闻吗？它会毁掉我们所有人。”他开玩笑地说。

不过，在此前担任节目模式版权保护机构 FRAPA 联合主席期间，AI 能够制造出大量仿冒节目、却又刻意游走在版权侵权认定边缘的能力，曾经是他重点关注的问题。

“对我们来说，AI 是一种工具。我们会用它来制作更精美的提案演示材料。不过，这里面也存在一个临界点。MIPCOM之前，我听一位北欧电视台的同行说，如果他们再看到一条AI生成的节目宣传片，恐怕就要吐了。”

“未来一两年，我们在北欧市场最希望利用AI实现突破的领域，是后期制作。我仍然担心版权盗用的问题。不过，你也知道，我已经不再担任 FRAPA 主席了，所以现在这是新任联合主席尼克·史密斯（Nick Smith）和安德烈·雷诺（André Renaud）需要处理的问题。我相信他们对此非常担忧，而且理应如此。”

“说到底，我对AI未来可能发展成什么样感到非常恐惧。我甚至觉得，AI比核战争更让我害怕。它似乎已经变得不可阻挡。再想想，特朗普正在执政，而那些科技巨头中的十位亿万富翁却承诺，他们会理性行事、保护我们……真的吗？这实在太可怕了。想象一下，如果30年前我们进行这样的对话，问互联网是否只是一种短暂的潮流，最终会不会消失？现在看来，AI似乎正处于类似的阶段，而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创意仍然是节目模式行业的核心竞争力

从前面的采访内容或许已经能够看出，萨林是一位典型的老派电视行业高管。从记者的角度来看，他非常容易打交道：接到电话就会接听，愿意直接表达自己的看法；原本预约20分钟的采访，他往往会聊上45分钟；接受采访时也不需要公关人员陪同，而且乐于发表自己的观点。

但他并不是一个沉溺于过去、不断怀念旧时代，并且悲观预言行业已经走到尽头的人。至少在节目模式领域，他仍然看到了积极的发展方向。

“过去40年是一段充满快乐、极其令人兴奋的旅程。我从未后悔进入这个行业，而且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节目模式产业充满希望。我知道，行业里很多老朋友和老同事都在抱怨。他们认为AI会摧毁整个行业，大型集团会抢走所有业务，小型独立制作公司将无法生存。但我仍然相信，这个行业依然有希望，节目模式产业也仍然拥有未来。”

“从乐观的角度来看，我们将进入一个更加融合、更加互通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YouTube创作者与传统电视行业人士将开展更加紧密的合作，并相互学习。这将使创作者、电视行业以及客户——无论是流媒体平台还是传统电视频道——都从中受益。”

“我期待看到一个更加紧密融合的行业生态，一个合作程度更高、发展更加令人兴奋的世界。未来三到五年，混合型节目模式，以及创作者与传统电视行业之间更加紧密的合作关系，将成为行业发展的重要方向。”

“我依然相信，市场对创造力的需求始终存在，尤其是那些由人创造的、发自内心的、具有明确价值和意义的创意内容。”

文章来源：

https://www.c21media.net/department/thought-leadership/formats100-bbc-studios-salling-says-formats-boom-defies-industry-gl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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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 | 尼德

主编 | 彭侃

执行主编 | 刘翠翠

排版 | 曹诗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