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半生，67岁的蒂勒曼找到了最佳归宿

“漂泊半生，蒂勒曼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归宿。”北京乐评人徐尧如是评价刚在上海大歌剧院完成《玫瑰骑士》演出的德国指挥蒂勒曼。如今正处于指挥生涯黄金时期的蒂勒曼执掌着德国顶尖歌剧院，未来十年，这支组合都将是乐迷心中值得朝圣的阵容，“这也是当今最值得一看的歌剧搭档。”

2023年在上海，在上海巡演的蒂勒曼去了一趟青浦，在朱家角、青西郊野公园逛了逛。他说，森林是他的精神自留地，在森林散步，能帮他理清思绪，读懂总谱深层的东西。

三场演出，六千个座位售罄，超过两成乐迷跨城跨海而来，二刷三刷，不舍离场。11月12日，如潮的掌声再一次涌向上海大歌剧院红厅：67岁的克里斯蒂安・蒂勒曼和柏林国家歌剧院联手，为这版《玫瑰骑士》的亚洲首演画上了句点。红玫瑰、白玫瑰、粉玫瑰，三次谢幕，音乐家们分别收到了三种颜色的花束。每一次，蒂勒曼都会第一时间拥抱元帅夫人的扮演者，而后躬身向乐池里的乐团致意。

蒂勒曼和歌唱家们谢幕 摄像：倪敏(00:17)

喜剧的外壳，很悦耳却也很难指挥

职业生涯早期，蒂勒曼在柏林德意志歌剧院担任声乐排练钢琴师，潜心钻研的第一部歌剧，就是《玫瑰骑士》。这部歌剧的旋律动听、悦耳好记，但从指挥的层面，难度极高。

在《莎乐美》《埃莱克特拉》那些尖锐、先锋的创作之后，理查・施特劳斯借《玫瑰骑士》，回望维也纳古典与洛可可风韵。他把宏大的交响乐思，包裹在维也纳的市井人情之中。这部歌剧有喜剧的外壳，但底色藏着时光流逝的怅惘，让青春、爱情与告别交织在一起。

在上海大歌剧院《玫瑰骑士》的演出现场，三百多人同台，乐团始终与台上歌者形成细腻的对话。蒂勒曼精准把控乐团音量，实现器乐与人声的完美平衡。

“他善于聆听。走过世界大大小小不同剧院，见识过深浅各异的混响，无论身处何地，他总能快速找到适配现场声学的演绎方式。”乐队首席洛塔尔·施特劳斯对澎湃新闻记者说，在一个剧院磨合出来的音色，无法直接照搬到声学条件不同的另一个剧院，这也是排练的意义。他们会把排练里得到的每一条提示、每一处音色处理都带到正式演出当中。

圆号演奏家伊格纳西奥·加西亚向澎湃新闻记者回忆：有一次排练，蒂勒曼直接从指挥台上跳了下来，把身姿压得极低，就为了引导他们把最轻、最弱的那一层声音拉出来。他也会一直盯着乐团和歌者之间的配合，“仿佛他也在唱所有的声部，我们只要跟着他的手走就行了。”

这是一部深刻烙印着维也纳气质的歌剧。有意思的是，蒂勒曼在纽伦堡、巴登巴登、德累斯顿、柏林、纽约等多地指挥《玫瑰骑士》，却从未在维也纳指挥过。

“他是柏林人，作品的风味被他拿捏得纯正地道，深得维也纳观众的认可。”今年4月在柏林，北京乐评人许渌洋见到不少维也纳观众，不惜坐8小时火车，专程赶来看蒂勒曼的《玫瑰骑士》。

11月，许渌洋又奔赴上海，连刷三场。在他看来，首场演出乐团发挥出八成水准，第二场完成度便大幅跃升。进步的背后，是乐团积累的现场经验，更有指挥对剧场声学、乐队音量的精准把控——歌剧演出十分关键的一点在于，乐队绝不能盖过人声，压制歌唱家的演唱。

“照顾和服务歌唱家，是他非常突出的能力。这无关态度，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能力门槛，一部分来自天赋，更多来自海量的实战。”

“《玫瑰骑士》属于典型的‘指挥家剧目’，驾驭难度极大。”许渌洋分析，德语歌剧与意大利歌剧分属两套体系，这部作品的管弦乐写作极其繁复，声部层次、音色构思错综复杂，单是一部乐谱的体量，便抵得上好几部意大利歌剧，对指挥提出极高要求。

“他的演绎带有室内乐质感，让乐队生出温暖的包裹感。他不只要求乐团内部彼此倾听，也引导台上的歌唱家相互呼应。”上海乐评人李严欢在台下观演，感觉观众不再是割裂于舞台之外的旁观者，而是沉浸式走入剧情，成为“剧中的观众”，获得鲜活的观演体验。

“原来，他的音乐写得那么鲜活、那么有生命力，高质量的演绎才能挖掘精妙之处，完整释放一部作品本身的真正价值。”二刷后，李严欢既满足，也不舍：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规格如此之高的歌剧现场。

蒂勒曼在指挥现场 摄影：马雪峰

瓦格纳，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那一半

有没有一样东西，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蒂勒曼的答案是瓦格纳。

他的身上有两个鲜明标签，是研究理查・施特劳斯作品的专家，也是当今演绎瓦格纳歌剧的“头牌”。他还为两位作曲家写了书：《理查·施特劳斯：一位同时代人》和《我的瓦格纳人生》。

在少年蒂勒曼的记忆里，家人谈论瓦格纳的语气和其他作曲家完全不同，带着敬畏，父母甚至把瓦格纳视作不适合未成年人聆听的音乐。十三四岁第一次听到《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后，他受到巨大冲击，仿佛长久以来的虚空，正是等待瓦格纳的音乐来填满，“我被瓦格纳的氛围、音色、配器深深吸引。”

他分不清是先爱上瓦格纳音乐，还是先萌生做指挥的想法，二者在记忆里紧密相连。瓦格纳的音乐对他而言，如同危险又令人上瘾的精神“毒品”。

1985年，26岁的蒂勒曼首次独立指挥瓦格纳歌剧《黎恩济》，而《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始终是他心中的白月光。第一次听到特里斯坦和弦，他便认定这是“生命的和弦”，包含一切。

机遇来得猝不及防。1988年秋，汉堡国家歌剧院向他发出邀约，希望由他执棒这部作品。这是一次巨大冒险，他仅有两次排练机会。对这部歌剧的迷恋，让他决定接受挑战。最终，演出大获成功，将他的指挥事业推向新高峰。

瓦格纳写的是人的欲望、痛苦、爱与死亡。这些主题永远不会过时。经年累月的舞台实践，让蒂勒曼读懂了瓦格纳，挖掘出每部歌剧独有的美感与力量。

演绎瓦格纳，容易陷入追求宏大厚重的误区。蒂勒曼坚持，音乐可以厚重，但绝不能浑浊：声部线条要能分辨，哪怕是巨大的合奏，每一条旋律线条依然要透出轮廓。音量要服务于人物情感，不能一味放大，让所有声音“糊”在一起。

1999年，蒂勒曼正在美国排练瓦格纳《纽伦堡的名歌手》。大雪纷飞，他拿着可乐与烤玉米片回到住处，一通电话来了——拜罗伊特发出邀请，请他指挥《纽伦堡的名歌手》。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他从此开启了和拜罗伊特音乐节的深厚缘分。

在拜罗伊特，蒂勒曼总有回家的感觉。2000年以来，他几乎每年都会在拜罗伊特登台。今年8月，他在这里完成个人第200场演出，打破了巴伦博伊姆的纪录，成为拜罗伊特史上演出场次最多的指挥家。

瓦格纳提出“整体艺术”的理念，主张音乐、戏剧、视觉融为一体。如今的拜罗伊特，时常涌现大胆先锋的舞台制作。蒂勒曼不排斥现代舞台制作，但他强调，舞台必须尊重总谱里写好的音乐戏剧，舞台就是让音乐被看见的“眼睛”。

今年夏天，拜罗伊特上演新版《指环》，德国舞台导演用人工智能生成的舞台布景，引起了不少争议。但蒂勒曼、拜罗伊特节日管弦乐团和歌唱家，收到了一边倒的好评。

“蒂勒曼的指挥饱满细腻，音乐意图清晰直白。”《金融时报》评价。“蒂勒曼把弦乐调教得如水晶丝线一般透明又有光泽。”“舒展、舒服，乐团与人声的咬合严丝合缝。”不少中国乐迷追去现场，一位乐迷对蒂勒曼不吝赞美，认为他依然是当下指挥《指环》的“最优解”。

蒂勒曼在乐池里和乐手交流 摄影：马雪峰

不做“小卡拉扬”，要成为蒂勒曼

蒂勒曼成长于柏林的音乐之家，父母都弹得一手好钢琴。一岁时，母亲在日记里记下一件小事：睡前，孩子竟然哼唱出刚刚听过的摇篮曲，看来颇有音乐天赋。童年的夏天，他最爱两件事：去郊区湖中游泳，或是弹钢琴、听唱片。

德国有着悠久的行业传统：很多伟大指挥家的起点都在歌剧院，赫伯特·冯·卡拉扬是其中最著名的代表，蒂勒曼也循着这条路径成长。

1978年，19岁的蒂勒曼进入柏林德意志歌剧院，担任声乐排练钢琴师。他每天和歌唱家打交道，逐句打磨声乐线条，学习歌剧的戏剧逻辑。那时他便懂得：歌剧指挥，要学会聆听人声，懂得照顾歌唱家。

如果要填写职业，他更愿意写Kapellmeister（乐长），而不是单纯的指挥。这个源自歌剧院的古老称谓，意味着读懂声乐、照顾歌者、熟悉舞台、统筹乐团等职责，是他心中的歌剧指挥应有的模样。

现如今，从这套歌剧院体系成长起来的指挥越来越少。面对年轻后辈，他建议，可以先走进歌剧院历练：去做排练钢琴师，去跟着歌唱家排练，看懂声乐如何呼吸、舞台戏剧如何运作。只有理解人声，理解舞台，才能真正读懂德奥歌剧。

年轻时，蒂勒曼当过卡拉扬的助理，受到过很多鼓舞和启发。“我见证过卡拉扬盛年的黄金时代，指挥什么都信手拈来，好像只要伸伸手，作品就会流淌出来。”有人甚至给他送上“小卡拉扬”的称号，不过，蒂勒曼更想做自己，成为蒂勒曼。

他鼓励年轻指挥家做自己，用自己的能力去征服乐团，而不要去模仿别人，“人和人之间，指挥和乐团之间，最重要的是化学反应。你有很多方式去产生化学反应，最重要的是成为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个性。”

今年10月，蒂勒曼多了一个新身份，在萨尔茨堡莫扎特大学任教，主讲管弦乐指挥课程。“人到了某个阶段，就有责任把经验传递下去。”在年轻时，他也收到许多珍贵的指点，如今，他把传承视作一份使命。

对于想要跟随自己学习的学生，他说，扎实的技术当然必不可少，钢琴演奏能力很重要，但决定性的是表达的欲望，“我希望招收那些心中有话想说、并且愿意学习如何表达的年轻人。不要复制品，不要单纯的模仿者。”

这是一位歌剧和交响“双栖”的指挥大师。2023年11月，他以首席指挥身份，与“交响活化石”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进行了最后一次中国巡演。第二年，他便接替巴伦博伊姆，正式入主柏林国家歌剧院。

那一年在上海，他去了一趟青浦，在朱家角、青西郊野公园逛了逛。当时，这位大I人便对记者坦言，不太喜欢大城市和拥挤的交通，也不习惯身边簇拥着太多人。当被人群包围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逃避，绝非傲慢，只是为了缓解紧张。排练厅、舞台才是他的舒适区，而森林是他的精神自留地——闲暇时，他喜欢在森林散步，独处能帮他理清思绪，读懂总谱深层的东西。

第三场，蒂勒曼手持粉红色玫瑰谢幕 摄影：Violet

澎湃新闻记者 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