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凌晨三点，车间里的灯光还是亮得刺眼。机器没有累的时候，不远处冲床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这几天是十二个小时的夜班，晚六点到早六点。我已经站着干了九个小时的火焰焊，虽然站习惯了，腿也不怎么累，手却开始有些发麻有些痛。
最近肚子大多了，两班倒了六年，肚子上那一圈肉像利息一样越滚越多——饭堂肥肉多的饭菜、经常随手灌下去的可乐，都一笔一笔记在那里。
熬到后半夜，时间变得黏稠。手腕上的表，分针像被人按住了一样，半天不动一下。
一、一杯可乐的代价
那天晚上实在太累了。十二个小时的班才过了一半，眼皮像挂了秤砣，脑子昏昏沉沉的。心想喝瓶可乐、再喝瓶功能饮料吧，提神。
我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两瓶冰的，甜的。二氧化碳和糖水在嗓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那一瞬间，我确实清醒了很多，眼睛也亮些了。我甚至在心里感谢了这两瓶饮料。
它大概让我清醒了两三个小时，然后狠狠地反咬了我一口。
凌晨六点下班，我跑步回到出租屋。身体是很累，脑子却精神。咖啡因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心脏怦怦跳。
眼皮闭得上，意识却死死撑着，像有人从里面拽着不肯松手。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数羊数到一千只，脑子里全是机器的轰鸣和火焰焊的强光。脑子像一团浆糊，又热又胀，什么都想不了，又什么都停不下来。
傍晚还有十二个小时的班等着我。失眠的每一分钟，都在提前啃食黄昏后的体力。我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绝望得像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漏气。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却在正午就醒了，在床上闭着眼数了一个多小时绵羊，却怎么也睡不着。
爬起来的那一下，两条腿像踩着棉花，脑子里空空的，只回荡着一个念头：可乐，我以后再也不会在夜班的下半夜喝可乐和功能饮料了。
二、工友们的报复性熬夜
前些天，在去毛刺时，与组长闲聊。她说她每次睡觉前，总要刷上一个小时视频、追几集短剧才肯睡觉。
在休息区喝水时，工友们也全是在刷短视频。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短视频一条接一条，一个搞笑段子接一个漂亮姐姐，手指往上一滑，又是新的。
他们说，下了班以前是看电视，现在全是刷视频、追短剧。躺在床上也从不直接睡，短剧很吸引人，舍不得熄屏幕，一口气要看到大结局，爽到不得不睡时。
我忽然明白，这哪是什么“网瘾”。
这是我们在极度疲倦之后，太需要那种廉价、无需动脑的刺激，来填补被流水线和日夜颠倒抽干的身体和大脑。
三、两个水煮蛋
有一天，我在网上买了一个蒸蛋器，十几块钱，巴掌大，一次能蒸两个蛋。谁知也就用了一个多月，就坏了。
后来，买了一个贵点的，44.99元，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还在用。
下夜班回来，我把两个鸡蛋洗干净，放进蒸蛋器，加了水，按下开关，就去洗澡。
洗完了，鸡蛋也蒸好了。剥开，白生生的蛋白上卧着一轮蛋黄，黄得踏实。
就着一杯白开水，或一瓶牛奶，坐在玻璃餐桌前，慢慢吃完。
四、世界是空的，但水煮蛋是真的
夜班还会继续，轰鸣声仍在冲击着耳膜，火焰焊枪喷出的火苗依旧耀得人睁不开眼，肚子上的肉也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世界大多时候是空的：空在机器的轰鸣里，空在十二个小时的漫长里，空在只退不涨的工资和永远不够的睡眠里。
我们控制不了的东西太多了——班次、机器、上司的脸色。
但一个水煮蛋不是空的。它不止可以填补肠胃，也可以补偿这副日夜颠倒、疲倦不堪、却又无比真实的肉身。
在巨大的、轰鸣的、身不由己的世界里，一个水煮蛋、一瓶牛奶、一杯白开水，是我能握住的、最小的、最结实的一块真实。
它不像可乐、或冰美式那样，先给你一点甜，再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世界是空的，但我要吃好每一个水煮蛋。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一个夜班工人的求生本能：在一切不可控里，抓住一点可控的；在空荡荡的世界里，先喂饱自己。
吃好一个水煮蛋，就是告诉自己：我还在这里，我还在认真地把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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