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黄河下游最早的史前城址（考古中国）

王 芬

焦家遗址墓葬出土的各类精致陶器。 王 芬供图

焦家遗址位于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区，主体遗存属大汶口文化中晚期，距今约5200年至4400年，是黄河下游迄今发现年代最早的史前城址。作为与长江流域的“良渚古城”同时期的古城代表，“焦家古城”2024年被写入人教版全国统编七年级上册历史教科书。焦家遗址呈现出怎样的时代风貌？

焦家遗址于1987年考古调查时发现，20世纪90年代经历过复查和试掘。自2016年起，山东大学考古学院联合多家单位持续开展系统性考古工作，成果获评“2017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并入选“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第五阶段核心遗址及“考古中国”重大项目。作为古国时代第二阶段“社会分化进一步凸显，社会资源的调动能力加强”的典型代表，焦家遗址为探寻中华礼制文明的起源提供了关键的系统性证据。焦家遗址开展的持续性工作，正是立足黄河下游，回应中华文明起源这一重大课题的重要实践。

10年考古，3个阶段清晰可见。

2016年至2022年，考古调查确认古城总面积超过100万平方米，并结合勘探与重点部位解剖，发现一处总面积约12.25万平方米、始建于大汶口文化中期的城址，代表了黄河下游年代最早的史前城址。对城址南门址开展发掘，确认城墙分两期营建，采用集束棍夯版筑而成。厘清了古城在大汶口中晚期七八百年间的聚落历时性演变，并清理出一批结构清晰的房址及数量众多、等级分明的墓葬，其中不乏规模较大、拥有多重棺椁、随葬玉器与精致陶器的大型墓葬。确认大汶口文化晚期即出现“三重棺椁”，墓地的总体棺椁使用率超过70%。象征权力的玉钺以及彩陶、白陶等礼仪陶器的集中出现，丰富了学界对大汶口文化中晚期社会形态与礼仪制度的认识。

2023年至2024年，在之前城址的外围发现第二圈壕沟，面积约49.5万平方米，年代为大汶口文化晚期。之前城址更名为小城，在小城内确认若干大型夯土建筑基址。

2025年至今，明确小城大型建筑基址的分布和结构；通过对第二圈壕沟的解剖，确认其内侧存在城墙；并在更外围的区域发现第三圈城墙与壕沟的新线索。

至此，通过10年的系统工作，基本明确了焦家古城具有三圈墙壕，小城年代为大汶口文化中期阶段，城内的聚落演变、布局结构和社会内涵也基本清晰。中城和外城时代为大汶口文化晚期阶段，两圈城壕是否同时共存，还需要开展工作进一步探索。

以田野考古为基础，一系列多学科研究纷纷展开。植物考古表明，先民以粟和黍为主食，动物考古则揭示肉食以家猪为主，辅以鹿和淡水鱼类。碳氮同位素分析进一步显示，晚期精英阶层与普通阶层的“食谱”存在差异，折射出社会分化的加剧。体质人类学研究则显示，先民身高体壮，男性平均身高超过1.7米、女性超过1.6米，两性已有明确劳动分工；而对骨骼创伤与劳损的观察表明，高等级人群亦非“不事生产”的特权阶层。锶同位素分析，则在部分墓葬中辨识出“外来人口”。地学考古重建了城墙与壕沟的完整“生命史”，磁化率分析协助确认了大型夯土建筑基址。

玉器的科技分析尤为引人关注。无论是随葬玉器墓葬所占比例，还是玉器在随葬品总数中所占的比例，都超过了已经发现的其他大汶口墓地，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以前认为大汶口不重视玉器的看法。古城内已出现玉器专业化生产，部分蛇纹石来自泰山山脉，部分透闪石可能来自东北，绿松石可能来自鄂西北，反映出距今5000年左右远距离资源流通的网络已然形成。

种种线索交织，使得焦家先民的生活图景鲜活起来——稳定的粮食与肉食来源，等级分明的社会结构，跨越千里的资源流通网络，兼具实用与礼仪功能的器物生产。而精英阶层亲身参与和引领着这座古城的营建与运转。

焦家遗址的考古，为海岱地区文明起源研究提供了丰富内容。岗上、垓下、大汶口和王庄等同时期遗址也相继确认城址或发现高等级遗存。这些分布于不同地理单元的大型聚落，既在宏观上展现社会分化加剧与礼制萌生的时代共性，又在聚落布局与丧葬习俗上各具特色，提示海岱内部各地区的文明化进程并非同频共振。如何深入理解这种多元发展轨迹，或将成为未来学术研究的重要课题。

若将视野延展至海岱文化区之外，焦家古城的遗存中还可辨识出来自中原仰韶—庙底沟二期文化、长江下游良渚文化、长江中游屈家岭文化等周边文化区的因素。它们在传入之后又经历了本土化的吸纳与改造。彩陶纹饰、玉器器型与工艺、透闪石等稀缺资源，乃至丧葬礼仪习俗中的诸多元素，无不透露出约5000年前业已存在的远距离交流与互动。“社会上层远距离交流网”在这里有迹可循——不同区域的精英阶层通过礼器、玉料与仪式知识等的交换，参与到一个超地域的文化共同体中来。区域内的大众交流与区域外的上层互动，两种尺度、不同层次的交流网络交织并存，共同塑造了海岱地区乃至更大范围内文明化进程的复杂图景。

10年间，焦家遗址也成为公众考古的重要阵地。作为首个“山东省公众考古基地”，考古发掘现场成为数万名中小学生的历史课堂。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的“礼出东方”、良渚博物院举办的“东方五千年”系列特展相继举行，让5000多年前的文明图景在更多人心中铺展开来。

从初露轮廓的12万多平方米小城，到可感可触的近百万平方米大城，焦家遗址考古逐渐显露出它在中华文明研究版图上的贡献。但对于一处大型中心性遗址而言，10年终究只是一个开端，更精细的发掘、更深入的阐释、更开放的视野……探寻“何以中国”任重道远。

(作者单位：山东大学考古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