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通报：论文没披露负面结果和利益冲突，两名作者被开除

11 月 13 日傍晚，上海那份通报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翻手机。前后看了两遍。

说实话，最扎我的不是「开除」，是中间那句——「经核查，未发现有数据造假行为」。

没查出造假。然后呢？两个作者还是被开除了，5 年不能碰项目和评奖，记进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数据库。

先把事情捋一下。一名 6 岁的孩子，患的是 Snijders Blok-Campeau 综合征，罕见的神经发育障碍，目前没有有效疗法。2025 年 3 月 24 日，她在新华医院完成了一次定制基因编辑疗法的注射，3 月 31 日经抢救无效走了。相关论文 2026 年 2 月 18 日发在《自然》。7 月 23 日，《科学》和「撤稿观察」把这件事披露出来，上海成立调查处置工作组。11 月 13 日，结果公布。

孩子的事，我不敢多说什么。我这些年做的是帮人看期刊、看投稿，能说清楚的只有论文这一头。而这份通报，恰恰把「论文里没写什么」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通报里那几行，说的都是「你没写什么」

我把第二部分「查明的主要问题」抄了几句下来：

发表论文时未及时披露于 2025 年 2 月完成的非人灵长类动物实验安全性报告结果和临床研究病例患儿死亡的负面临床研究结果。仇某某、杨某、张某某、袁某某收受患儿家属财物，在发表论文时未如实披露利益冲突。

对仇某某团队在《自然》杂志发表的论文，经核查，未发现有数据造假行为，但存在实际研究方法与论文描述不一致、同批次数据分次呈现未作说明等学术不规范问题。

一共四类：安全性报告没及时告知、负面结果没披露、利益冲突没如实说、方法描述和数据呈现不规范。

我接触过不少老师，一提「学术不端」，脑子里蹦出来的还是造假、抄袭、图片重复用。这几样当然最重。但这次官方查完说没造假，人照样被开除，问题出在另一头——该说的没说，该对上的没对上。

「同批次数据分次呈现未作说明」，这句我建议多读两遍。不是数据假，是同一批数据分几次摆出来，没交代清楚。很多人写论文时觉得这顶多算「写得糙」，返修的时候补两组实验、换个图，也不一定要说明来路。通报把它写进了学术不规范。

106 万，为什么会写进一篇论文的问题里

通报里有个数字，很多人第一眼会当成财经新闻看：患儿家属通过捐赠方式资助研究，共出资 533.7 万元——345.8 万付给广州一家公司做病毒载体，137.9 万付给四川一家公司做大动物毒理，50 万捐给某教育发展基金会。另外还给到部分人员财物合计约 106 万元，其中一人 90 万加高档白酒，两人各 3 万，还有约 10 万是高档白酒和电子产品。财物已按规定退还和上交。

这 106 万不是单列在「作风问题」里。通报把它和「在发表论文时未如实披露利益冲突」写在了同一段。

我一直觉得，利益冲突声明是投稿时最容易被敷衍的一栏。填个基金号，或者直接一个「无」，点下一步。很少有人真去想这一栏在问什么。

《自然》的编辑政策中文版写得挺直白：作者必须声明是否与所描述工作存在竞争性经济利益，信息要放进投稿信和稿件标题页；定义里列了资助、雇佣，也列了咨询费、来自相关组织的报酬、价值可能受发表内容影响的专利。

说白了，钱从哪来、有没有进过个人口袋、跟这项研究有没有关系，得让编辑看见。写上去未必就不能发，不写，性质就变了。

这里我不去替谁认定那笔钱在法律上算什么，通报怎么写的，我怎么转述。但投稿那一栏该填什么，这条通报给了一个挺硬的例子。

伦理那头的账，是分开算的

论文之外，还有一整块是临床研究这头的问题：

新华医院临床研究科学性审查不充分……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查把关不严，在前期毒理学和安全性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虽要求研究团队补充相关资料，但在资料未补充的情况下，仍批准开展临床研究。

知情同意存在缺陷，知情同意书虽已向患儿家属披露该研究可能引发严重并发症及不良事件，但未将死亡风险重点告知。

「资料未补充的情况下，仍批准」——这一句我看了两遍。

还有一句：列了并发症，没把「可能会死」这件事重点说。对签字的家属来说，这两者差得远。

把日期摆开看：2025 年 1 月 2 日伦理委员会同意开展，2 月 20 日签知情同意书，3 月 24 日注射。而那份非人灵长类动物实验安全性报告，通报说是 2025 年 2 月才完成的。预警信号「未得到重视」，是通报里的原话。

补一句制度上的事，免得有人把时间搞混：这例治疗发生在 2025 年 3 月，当时《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还没出台。这个条例（国务院令第 818 号）2025 年 9 月 28 日公布，2026 年 5 月 1 日施行。第九条要求实验室研究、动物实验等非临床研究证明安全有效后，才可开展临床研究；第二十条写着不得向受试者收取与研究有关的费用；第二十二条要求原始材料及时、准确、完整记录并保存 30 年，不得隐匿；第二十五条规定发生严重不良反应要暂停、交伦理委员会评估、5 个工作日内报告。

通报结尾专门点了名，要行业主管部门认真贯彻这个条例。上海市卫健委也已经定了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专项检查方案，开始组织检查整改。

光明网转载央视新闻

5 年，对评职称的人意味着什么

处理部分我按人捋了一遍，比我预想的重：

仇某某、杨某。 松江研究院副院长、论文末位通讯作者，和论文第一作者兼共同通讯作者：开除；5 年内取消承担或参与科技计划项目、评奖评优等资格；记入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数据库。

余某某。 临床研究负责人、新华医院科研部主任：免去科研部主任，降低岗位等级两级，5 年内取消职务晋升、项目、评奖评优、研究生招生资格，同样记入失信库。

其余人员与机构。 伦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临床研究与创新中心主任撤销党内职务并降级；时任分管副院长党内严重警告；两名团队成员行政警告。交大医学院、新华医院、松江区中心医院被约谈并责成整改，后两家医院另受行政处罚。

对天天在准备报课题、报奖、评职称的老师，「5 年」不是个抽象数字。一个周期基本就这么过去了。

而且这不是单位内部记个过。《科研诚信案件调查处理规则（试行）》里写着，被取消期限类资格的责任人，要在单位内部或系统通报批评，记入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数据库，纳入信用信息系统，供相关部门和地方依法依规实施联合惩戒。这次通报援引的《科学技术活动违规行为调查处理规定》（科技部 2026 年发布）里，也有「禁止一定期限内承担或参与财政资金支持的科学技术活动，并记入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数据库」这一项。

还有个细节别漏：末位通讯作者、第一作者兼共同通讯作者，两个都开了。我见过不少人把通讯作者当成「挂个名、担个责、好处归大家」，出了事才想起来这一栏有多实。

投稿前，我一般会自己过一遍这几件事

这个选题最想留给读者的，其实是下面这几条。不一定只针对临床口，医学刊要求更细，别的学科也差不多。

1. 钱。 资助方、捐赠、企业支持、个人拿到的报酬或者礼品，逐项写进利益冲突声明和致谢，别只填一个基金号。拿不准算不算，就写上，让编辑去判断。

2. 结果。 阴性数据、安全性数据、不良事件，正文或者补充材料里给全。返修期间补做的实验，是哪一批、什么时候做的，说清楚。ICMJE 的推荐规范里还专门提了一句：结果没有统计学意义或没有确定结论的研究，作者也应该投稿发表或通过其他途径公开。阴性结果不是不能发，是应该发。

3. 方法。 方法部分写的，跟实际做的，逐条对一遍。别为了让文章好看改描述。

4. 编号和日期。 伦理批件号、知情同意、临床试验注册号，跟研究时间对得上。ICMJE 要求临床试验在第一个受试者招募前注册，《自然》的编辑政策也要求投稿前注册、投稿时提交登记号。不同刊写得并不一样，有的藏在作者须知的角落里，我习惯先上 qikanso（期刊搜）把目标刊翻一遍，再回官网逐条对。

5. 发完之后。 论文见刊不等于结束。后面出了新的重大信息，主动给编辑部写信。这次《自然》在 7 月 29 日给论文页面加了编辑注记，说调查完成、各方充分回应后会视情况采取进一步处理。通报出来之后，期刊那头怎么动，还得看后续。

6. 署名之前。 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互相问一句：上面几条都交代了吗？

说到底，是「主动说」这三个字

论文里没写的那部分，现在也算在你要担的责任里。

这话听着有点重，但通报就是这么写的。数据没查出问题，人和机构照样一个个处理下来，依据里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规定》《科学技术活动违规行为调查处理规定》。

换作以前，我大概也会觉得「我又没造假，怕什么」。未必。期刊和监管大多时候靠作者自己说：说清楚，编辑会评估，未必不能发；不说，等别人替你翻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篇写得有点长。主要是通报本身给的信息太密，删哪条我都觉得会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