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零引进：生物防治卡在了哪一步

——从《新时期中国森林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战略研究》的一条专项建议说起

2019年1月28日，《人民日报》刊发了一篇关于海南椰林的报道，后被农业农村部农业生态与资源保护总站网站转载。报道记录了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

2002年，一种甲虫在海南的海口、三亚暴发。它叫椰心叶甲，原产于印度尼西亚与巴布亚新几内亚，专以椰树、槟榔等棕榈科植物尚未展开的嫩叶为食；嫩叶被啃净，老叶枯落，椰树便慢慢死去。据海南省农业林业部门统计，灾情暴发后，海南省内染虫棕榈科植物累计达300万株以上，直接经济损失超过1亿元；灾情最重时，原本能有20至30年产椰寿命的嫩树只能活一年，老树最多活不过两年。

椰心叶甲卵、幼虫、成虫形态图谱
图片来源：关注森林网（isenlin.cn），成都市龙泉驿区农业农村局供稿。

转机来自两种比蚊子还小的蜂。2003年，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环境与植物保护研究所的团队查阅国外资料，发现越南、印尼等地有引进天敌防控的成功案例；经论证确认姬小蜂和啮小蜂"只寄生椰心叶甲虫，人畜无害"后，海南自2005年起大规模野外释放。截至2014年底，全岛释放两种小蜂54亿只，从根本上控制了疫情；与挨棵喷药相比，防治成本从每棵椰树40元降至1元。

从原产地引入天敌，让它在入侵地建立种群、长期压制害虫，海南的椰林因此重新长出新叶。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可以滑向"生物防治前景广阔"的结论。但一本新近出版的专著摆出了故事的另一半：这条技术路线的入口处，我国的引进工作已经停滞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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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这本书的分量

《新时期中国森林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战略研究》，张守攻 肖文发 等 著，科学出版社2026年10月出版。

该书是中国工程院战略研究与咨询重大项目"新时期我国森林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战略研究"的成果，项目由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张守攻院士主持，联合魏辅文院士、吴义强院士，组织森林经营、森林生态、生物保护、灾害防控、产业经济、资源管理、生态金融等多领域专家共同完成。

该书是系统论述我国森林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协同战略的重要著作，分为总论、生态保护篇、产业发展篇和融合保障篇四个部分，共18章。

在第二章"咨询建议"收录了若干条重要专项建议，"专项建议一：加强有益生物引进的建议"即在其中。开篇第一句直指问题："一直以来，外来入侵有害生物对我国农林作物和生态系统造成了严重危害。"紧接着的判断是：从原产地（国）引进天敌防治入侵有害生物，是国际上普遍采用的有效策略，也是一种经典的生物防治方法；天敌昆虫和生防微生物作为自然界中有害生物的生态调控因子，对有害生物种群抑制发挥着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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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先看清这本账

讨论"要不要引进"，先要知道入侵的代价。

书中写道，全球经济一体化的飞速发展，使得国家和地区间经济、文化交流日益频繁，为外来物种入侵、定殖、传播和扩散创造了有利条件；防范外来生物入侵已成为全球农林业可持续发展面临的共同问题。

作为农林业大国，加之边境线长、生态系统复杂多样，我国成为饱受外来入侵物种危害最为严重的国家之一：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公布的全球100种最具威胁的外来入侵物种，已有超过半数进入中国。书中给出的数字是：我国农林外来入侵有害生物已多达660余种，其中重大入侵生物达120余种，每年造成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逾2000亿元。生物入侵已成为威胁我国经济安全、生态安全、水产安全、贸易安全、人畜健康的重要因素；在"一带一路"推动下，贸易量增加、人员流动加剧，跨区域传播和扩散风险将持续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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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为什么"引进天敌"不可替代

书里给出了清楚的机制解释：许多有害生物在入侵地（国家）定殖后往往爆发成灾，造成的危害比原产地更为严重。主要原因是入侵病虫害摆脱了原产地自然天敌的有效遏制。

害虫在原产地不成灾，并非"本性温和"，而是有天敌持续压低其种群；一旦离开原产地，这套调控随之中断——引入天敌，便是把被切断的生态关系重新接上。

书中写道，大量的防控实践也证明，原产地有益生物引种对于控制外来入侵有害生物的种群数量和危害程度具有显著作用，特别是持续控害作用是其他防控技术不能替代的；这一方法具有成本低、效果持久和环境友好等突出优点，对部分有害生物可以达到一劳永逸的理想防治效果。

"一劳永逸"在书里不是修辞。1880年，吹绵蚧遍及整个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成为柑橘的毁灭性害虫，加州柑橘产业损失惨重；1888年，美国从大洋洲引进澳洲瓢虫，释放后建立了种群，显著控制了虫害，挽救了濒于毁灭的加州柑橘种植业。这一成果轰动国际昆虫学界，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引进天敌、防控入侵害虫的成功典范；此后，澳洲瓢虫被引进亚洲、非洲、欧洲的许多国家和地区，都获得了长期控制吹绵蚧的明显效果。

中国自己的引种记录同样可查：1909年，我国台湾自美国引进的澳洲瓢虫建立起稳定种群，达到了不喷施农药就能防治吹绵蚧的效果；20世纪50年代，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引入苹果绵蚜蚜小蜂防治苹果绵蚜，均获成功；20世纪80年代，引进花角蚜小蜂防治松突圆蚧获显著成功；2003年，引进椰心叶甲啮小蜂和椰甲截脉姬小蜂防治椰心叶甲取得显著效果。

书中还记录了更多引进成功的天敌，如小窄径茧蜂、菜蛾盘绒茧蜂、丽蚜小蜂、赤眼蜂类、钝绥螨类等，暗红瓢虫、茶翅蝽沟卵蜂等本土优势天敌同样发挥着重要作用；部分种类已规模化繁育、实现产业化，部分已成功定殖。我国从国外引进的生防微生物资源不少于20种，包括耳霉、白僵菌、绿僵菌、轮枝菌、虫霉菌、多角体病毒、生防线虫等，也获得良好的防治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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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十年的空白，卡在哪里

书里没有把这段历史写成"技术不行"，而是写成了"流程不通"。

它先承认了曾经的活跃：我国有益生物资源引进一度非常活跃，从世界多个国家成功引进了数十种生防资源，促进了我国生物防治科研与产业发展，为农林生态系统保护提供了有效的绿色防控手段。随后笔锋一转：然而，近20年来，生防资源引进工作处于低谷，无一例引进记录。

原因被拆成两条：

一是审批管理过程复杂。2001年4月，原本隶属于农业部的生防资源引进检疫等工作划归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管理；自2018年4月起又划归其他部门，实行集中统一管理。书中直言，由于两次体制改革，目前生防资源引进审批的手续较烦琐，管理机构权责不明，或职能不全，风险审查程序不清楚，审查体系不成熟，审批效率低。

二是决策风险难以快速判定。生防资源引进存在一定风险，有可能成为新的外来入侵物种，或破坏当地生态平衡等。联合国粮农组织早在1993年就发布了《生物防治天敌引种与释放规则》；2009年，我国制定了《生物防治天敌引种与释放技术规范》和《生物防治天敌引种与释放管理暂行办法》。书中的判断是：行业标准已显陈旧，需要修订更新，该管理办法仍未公开发布与实施；检疫工作缺乏管理细则，主管部门在审批中无据可依，难以判定风险大小。《中华人民共和国生物安全法》发布后，审批更加谨慎，天敌引进更加困难。

管理者谨慎，从生物安全角度看完全可以理解。书里没有主张"放松把关"，而是提出更精细的分段思路：生防资源的引种分为引进和野外释放两个步骤：引进之后，只要尚未在野外释放，且引种对象未从实验室逃逸，其生态风险都极低，处于可控状态。但目前第一步引进很困难，对经典生物防治工作非常不利。由此形成的建议是：如果突发外来入侵生物，并不清楚拟引进的具体天敌种类和名称，这时应先放宽引进，引进到国内之后开展风险评估，风险评估结果可接受的种类才报批是否野外释放，野外释放这一步可以严格把关。这实际上是把"引进"与"释放"当成两个风险等级不同的关口：前者在隔离条件下进行，后者涉及野外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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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条建议，指向同一个目标

书中写道：简化审批手续、提高审批效率，有效防范生物安全风险。并围绕这个目标，给出三条建议。

第一，成立"国家生物引进风险评估专家委员会"。在国家层面上，从农业、林业、检疫、生态、生物和环保等领域遴选具有丰富经验和专业知识的专家，组建权威的"国家有益生物引进风险评估专家委员会"，对拟引进物种进行风险评估，明确其潜在生态风险大小，为审批部门提供决策依据，实现快速审批。

第二，建立"全国引进有益生物检疫实验室"体系。全国可分大区建设检疫实验室，对同意引进的生物和材料须在隔离实验室开展风险评估，安全等级符合要求的才能批准野外释放；可依托各地研究机构和高校建设标准的有害生物检疫实验室，每年引进的优良生防资源鉴定、生物学观察、隔离试验及释放风险评估等需求。

第三，整合修订《引进天敌和生物防治物管理指南》《生物防治物和其他有益生物的输入与释放准则》等标准文件和管理制度，并提升为强制执行的国家标准。书中强调，有益生物引进涉及生态环境安全和生物多样性保护，须经严格评估和审批；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审批，是引进工作顺利进行的重要前提。为完善引进与释放管理，有必要更新和细化《引进天敌和生物防治物管理指南》（2009）《生物防治物和其他有益生物的输入和释放准则》（2011）、《引进生物防治物风险分析规则》（2012）等文件，并通过修订后上升为强制执行的国家标准。

专家委员会解决"谁来判"，检疫实验室体系解决"在哪里验"，强制性国家标准解决"按什么判、多久判完"。三者合起来，才是一条可运行的审批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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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有益生物引进不是一个讨喜的题目，它讨论的是海关、实验室、专家委员会、审批时限，是一份标准该不该修订、一个办法该不该公开。但海南的椰林说明，这条链条的另一端连着具体的东西：一棵能活二十年的椰树，一个产业过亿元的损失，以及一种不必反复喷药、可自我维持的绿色防控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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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其余专项建议总览

本书咨询板块除专项建议一外，还包含综合建议及其余九条专项建议，原文条目名称如下：

综合建议：统筹新时期森林生态保护与产业协同发展，构建生态优先、绿色低碳、质效兼顾的现代林业体系

专项建议一：加强有益生物引进的建议（本文解读）

专项建议二：提升天然林保护修复质量，优化天然林资源结构与管护机制

专项建议三：科学推进人工林提质增效，构建稳定、多功能人工森林生态系统

专项建议四：完善国家储备林建设体系，保障国家木材供给安全

专项建议五：强化森林重大灾害防控体系建设，提升森林火灾、病虫害综合防控能力

专项建议六：推进林业绿色产业高质量发展，延伸林草产业链，提升产品附加值

专项建议七：健全林区民生保障机制，推动生态保护与乡村振兴有机融合

专项建议八：完善森林生态价值实现机制，推进生态产品价值转化

专项建议九：强化林业科技创新平台建设，夯实林业基础研究与成果转化体系

专项建议十：完善林业治理体系与法规政策，提升林草现代化治理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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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础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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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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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创新

中国生物志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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