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日记：到底吃饭为了活着，还是活着为了吃饭？丨周末读诗

雨一直下，

入秋就开始下雨，

七月下旬，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到了八月，雨仍在下，

重阳节，雨还在下，

什么也做不了，

哪儿也去不了，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

撰文 | 三书

雨中的决明子

清 石涛《杜甫诗意图册》

《秋雨叹三首》其一

（唐）杜甫

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

著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

凉风萧萧吹汝急，恐汝后时难独立。

堂上书生空白头，临风三嗅馨香泣。

我坐在阶檐下，勉强不被淋湿。雨一直下，什么也做不了，天要下雨，谁也没有办法。

草全都泡在水里，全都烂死了，只剩这株决明子，站在阶前依然鲜活。浑身披挂着水珠，青翠枝叶闪着雨光，采采黄花更加明艳。我盯着它看，看了很久。

决明子似乎喜欢下雨，我看着它时，它也看着我，目光灼灼，似乎问我：“怎么了？”

我想对它说：“你看，凉风萧萧，吹得多么迅急，雨仍在下，你能在风雨中坚持多久？”

决明子无知无滤，享受着此刻的雨水，也许不知道更好，知道反而徒增烦恼。就让它活在无知中，就让它全然不知自己的处境。

《诗经·桧风》有一首“隰有苌楚”，苌楚就是猕猴桃，诗人或诗中人看到这些果树藤蔓繁茂，于是自叹：“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生之艰难，且无处可逃，令人不禁羡慕草木无知，只管自在生长。草木不落人间的劫数，这的确是一层领悟。

然而现在，雨一直下，一直下，就连草木也无法置身事外。

雨仿佛某种仇恨，对人间毫无怜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这句话，是说天地无所谓仁，一切存在都不为其自身，万物来去如同献祭？

这样想时，我坐在堂上，风吹来决明子花叶的馨香，我深深吸了三口。淫雨不止，人能怎么办？一个白头书生，除了发愁，除了痛哭，又能怎么办？

雨没完没了

清 石涛《杜甫诗意图册》

《秋雨叹三首》其二

（唐）杜甫

阑风长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

去马来牛不复辨，浊泾清渭何当分？

禾头生耳黍穗黑，农夫田妇无消息。

城中斗米换衾裯，相许宁论两相值。

八月，雨仍在下，没完没了，气氛越来越恐怖。

河水大涨，四海八荒一片茫茫。《庄子·秋水》开篇：“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两涘渚涯之间不辨牛马。”庄子说的秋水，指的就是入秋后下霖雨，河里水涨，秋水年年发生，这是正常情况，他写的是河水的壮美。今年很不正常，霖雨下这么久，从此岸望过去，只见洪水滔天，根本看不见彼岸，更不用说分辨是牛是马。

下这么多天雨，从我出生就没见过，秋天没有过，其他三个季节更没有过。泾河本来是清的，渭河是浊的，泾水流入谓水，水色清浊不相混，所以有了成语“泾渭分明”。今年大雨成灾，洪水冲毁堤岸，川流携带大量泥沙，滚滚黄浪奔涌，泾渭再也不分明。即使坐在家里，荒荒水意也直逼到窗前。

地里都是水，庄稼要么伏倒，要么浸泡在水中，苦苦支撑。田野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影，禾头黍穗出芽发霉，农夫田父如果看见，除了痛哭自己的庄稼，还能有什么办法？但他们不忍去看，也许偷偷去过地里，他们知道庄稼完了，荒年已成定局。

淫雨害稼，近来物价暴涨，城中斗米换衾绸，哪管二者价值是否相等，为了不饿死，简直可以杀人。家里粮食眼看要吃尽，接下来可怎么办？

可恨的是，听说宰相房琯上奏汇报水灾，却被御史杨国忠阻止，非但不报，杨国忠还摘来没有烂死的庄稼给皇上看，厚颜无耻地说：“雨虽多，不害稼也。”这话真好笑，任何人都知道淫雨害稼，杨国忠难道把皇上当三岁小孩？

当时宦官高力士在旁侍立，皇上问他：

“淫雨不止，你知道什么情况，尽管说来。”

高力士回答：

“自陛下把权力交给杨国忠，他赏罚不按章法，全凭个人心情，所以导致阴阳失度，臣哪敢说啊。”

高力士已经说了，他的言下之意是当权者失职，故有此天灾，这是上天在惩罚居高位者没能治理好天下。他的意思很明白，但皇上却不明白，或故意装糊涂，他没有责问杨国忠，没有处罚他的失职和谎报，却下令开太仓米一百万石，分十批，贱粜以赈济贫苦百姓。

我就是贫苦百姓中的一个，杂在难民队伍里，等着领救济粮。长安城中的景象让人恐慌，很多房子和院墙都倒塌了，很多街道商铺都淹在水中，道路变成河流，水灾造成噩梦般的气氛。救济粮只领得一次，贪吏舞弊，奸商居奇，救济粮卖得很贵，百姓再也领不起了。

好些天没有出门

清 石涛《杜甫诗意图册》

《秋雨叹三首》其三

（唐）杜甫

长安布衣谁比数？反锁衡门守环堵。

老夫不出长蓬蒿，稚子无忧走风雨。

雨声飕飕催早寒，胡雁翅湿高飞难。

秋来未曾见白日，泥污后土何时干？

好些天没有出门，不但没有出门，我还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这简陋的家门，锁不锁没多大区别，单薄的板扉随时都会散架。平常白天我们都会敞开门，下了这么多天雨，外面没有一个人影，想想还是把门关上。把门关上，就好像可以把雨挡在门外，好像家院里的雨可以少一些。

我不指望谁会来拯救我，也不想出去，到处一片汪洋，外面的景象让人绝望，出去做什么呢。

家里的境况，其实比外面好不到哪里。四堵土墙围起荒凉，一片摇摇欲坠的屋顶，哪里都漏雨。长夜漫漫，床上又湿又冷，根本没法睡，全家人瑟缩在一起，苦苦等候天亮；天亮后仍然发愁，做饭没有干柴可烧，米瓮已经见底，整天饿着肚子，苦苦等候天黑。相比起来，白天比夜晚还难熬，天黑如果能睡着的话，睡一会儿也好，把时间睡过去一些，而且梦里不需要吃饭，梦里也没有这么多雨。

宗武去年出生，刚满一岁，唉，来到世上真是遭罪。院子里蓬蒿长得半人高，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干坐着，不知该怎么办。小孩子不知道忧愁，他们觉得下雨好玩，赤脚在院子里蹚水，在风雨中走来走去，尽管饿着肚子，一切对于他们仍只是游戏。

重阳节的雨

清 石涛《杜甫诗意图册》

《九日寄岑参》节选

（唐）杜甫

出门复入门，雨脚但如旧。

所向泥活活，思君令人瘦。

沉吟坐西轩，饮食错昏昼。

寸步曲江头，难为一相就。

是节东篱菊，纷披为谁秀。

采采黄金花，何由满衣袖。

到了九月，雨还在下。好像雨再也不会停了，好像一切都在熄灭。

重阳节这天，我实在闷得慌，很想去找岑参。他也在长安，住处离我有点远，道路又这么泥泞，我犹豫要不要去……我很想和朋友坐坐，聊点什么，在家里闷了这么多天，我快要想不起来我还活着，有时我怀疑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正在地狱里。

我决定冒雨去找他。我走出门，踩着泥泞，蹚过积水，但没走多远不得不折返，雨下得太大，我没有雨伞，没有雨鞋，走了一小会儿，就被淋得狼狈不堪。

回到家里，我坐在窗前，对雨兴叹。天色昏沉，也不知是早晨，也不知是傍晚，饮食也都错乱了。说到饮食，真使我深感可悲，即使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肚子还是会饿，因为身体还在运作，还是得吃饭，活着就得吃饭。可悲在于：到底吃饭为了活着，还是活着为了吃饭？

如果人不需要吃饭，问题不就解决了吗？难怪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我现在才真正懂得了这句话的悲哀。

午后雨势减弱，我再次出门，不是去找岑参，时间已经晚了。我去曲江边走了走，毕竟是重阳节，过节总该有点过节的样子。

比起上次来曲江，今天这里更冷清，天空阴云密布，旷野禽兽哀嚎。稀疏几个行人，大概和我一样，都是在家里闷得慌，出来散散心，各自在泥路上艰难地走着。

篱畔的菊花这几天开了，开得挺多，花瓣金黄，可惜都浪费了。我采摘了些，馨香盈袖，却没法与好友共度佳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写诗给他，通过这种方式，和他说说话。

重阳过后不久，终于，雨慢慢消歇，生活再也维持不下去，我只得携家人离开长安。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三书；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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