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蕾梦：侧幕的目光

在我拜师学艺的记忆里，总有一道熟悉的目光来自侧幕，那目光温柔而坚定，默默注视着我学戏、排戏、登台。

王文娟老师与作者讲戏

今年，恰逢越剧诞生120周年，亦是我老师王文娟诞辰100周年。王文娟老师一生赤诚，坚守对党与人民的赤子初心；一生深耕，以极致匠心守护舞台生命；一生纯粹，台上精益求精，台下质朴坦荡；一生传艺，倾囊相授，薪火不息。在我拜师学艺的记忆里，总有一道熟悉的目光来自侧幕，那目光温柔而坚定，默默注视着我学戏、排戏、登台。老师一字一句传艺，一招一式引路，这目光，既是一位越剧宗师对弟子的守望和期待，更是她一生对党、对人民、对越剧艺术矢志不渝的追求。

老师教我演戏讲求细腻真实，决不马虎。在学习《红楼梦》整场表演中，老师教戏极致严谨，学习第一场戏《黛玉进府》时，老师从黛玉出场步态、披风拿捏、环视贾府的细腻神态，到初见王熙凤、初见宝玉的微妙心境，再到让座行礼的礼仪分寸，都逐一示范、细细点拨。她叮嘱我：这场戏要体现黛玉虽然幼小但知书达理，如她搀着贾母坐下时必须先恭请贾母落座，自己方可坐下，这样才能体现大家闺秀的教养。当我问及黛玉见到老祖宗时，为什么电影中黛玉仅一声“外祖母”，而舞台表演上却有两声“外祖母”时，老师为我解读：舞台上第一声是初见辨认，因为她没有见过外祖母；第二声则是听到贾母疼爱的呼唤后扑向外祖母的心酸和伤感。读懂黛玉的内心，我的表演便有了层次。《共读西厢》一折，老师则指教：读西厢时要沉浸式地真读真演绎，古代竖版书卷需从左向右翻页，自上而下阅读，眉眼神情要随书中字句流转，传递出少女萌动的爱情。

拜师时老师送我三宝

老师教我演戏一定要真情实感走进人物内心。她说，表演的最高境界是真心、真情、真境，要让观众一起入戏、入心、共情。在排练《不肖种种》一折时，老师细致拆解黛玉心境：听闻宝玉知己之言，瞬间惊喜动容、心生知己难逢的感慨，暗叹“万两黄金容易得，人间知己最难求”。短短几句唱词藏着惊喜、感动、思忖、甜蜜、憧憬五层心境，一分钟的戏份层层递进、情绪饱满，人物即刻立体鲜活。排练《焚稿》经典桥段时，老师的解读直击人心、震撼心灵，黛玉一句“这府中谁是我知冷知热亲”何止是落泪，更是心里流血的绝望。老师设计了颤步踉跄、欲出无力、垂死抗争的细腻身段，于凄绝之中藏反抗，就连撕手帕这一微小动作，亦要求以真实细微的肢体语言，诠释人物油尽灯枯、肝肠寸断的悲戚。我细心琢磨，收获满满。

老师常说：越剧的美，美在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分寸把握上。在教我《葬花》一折时，她要求每个动作都是一个美的造型，当表演到“随花飞到天尽头”时，一定要通过眼神和身段把林黛玉身姿轻盈若飞、意境空灵悠远的那种凄美诗意、灵动孤傲的气质展现出来，让观众获得美的享受。

老师教我演戏要严格要求、不断精进。无论是日常排练、电视台录制，还是专场演出，她始终严慈育人，严格把关。那道侧幕的目光，有时是温柔赞许，有时是敏锐审视，一点瑕疵都不会放过。一次电视台组织王派专场录制，老师亲自为我挑选了《孟丽君》经典唱段，让我表演女扮男装、外刚内柔的孟丽君。节目录制完的当天我给老师看了录像，她发现我表演时头有点摇晃，当即便让我联系电视台重新录制，她说台上演戏要精益求精，决不能将就。第二天我便去电视台重新录制，改正了不足，得到了老师的肯定。还有一次，电视台邀我录制《焚稿》笙箫管笛选段，现场无道具无布景，与平日老师教我排练时的场景全然不同，我临场有点不知所措。但马上记起老师的提醒：遇到忘词、忘动作或临时有变，千万不要慌，只需要分寸有度地去诠释人物情绪即可。我立刻调整自己，很快进入角色以情带形地完成了录制。老师看了我现场录制的视频，满意地肯定了我的临场应变、人物情绪把控和整个表演，给予我莫大的鼓励。老师对弟子的严格要求和栽培，是最深沉的厚爱与成全。

作者与王文娟老师合影

生活中老师温文尔雅、温柔恬淡，一旦入戏排戏，便神采飞扬、眉目生辉、气场全开。我曾遇嗓音瓶颈、高音难上，九十多岁的老师亲自开嗓示范，气韵十足，自信坦言依旧可登台主演《孟丽君》。那一刻，我深深读懂：她早已将一生热爱融入越剧，舞台是她毕生的执念与归宿。

在老师心中，观众是舞台的根，人民是艺术的魂。她常说：登台之前，要认真品读原著，体会人物内心，千万不能在后台嘻嘻哈哈，唯有人先入戏，戏方能动人。这份对艺术、对舞台、对角色的敬畏之心，是老师赠予我最珍贵的从艺秘典。她还叮嘱我：外出演出落幕，切勿匆忙离场卸妆，务必认真鞠躬谢幕，用心倾听观众心声，接纳观众建议。多年来我按照老师尊重观众的要求去做，无论是台上演出还是线上线下沟通，我都热情回应观众，与他们积极互动。

我很幸运作为一个业余弟子正式拜入老师门下，犹记得当年在庄重的拜师仪式上，我跪拜奉茶献花致谢，倾诉半生追戏、毕生慕师的心声。老师则是殷殷寄语并赠我“三宝”：一副亲笔题写的对联“学如沧海勤舟渡，书似云山曲径通”，一套可珍藏一生的经典剧目录像光盘，一套《黛玉葬花》的戏服，寄望延续经典、传承王派文脉。老师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越剧源于百姓、兴于民间，无论是专业还是业余，只要热爱坚守，便是传承力量。为了不辜负老师的期望，我认真跟着老师学习全本《红楼梦》林黛玉的表演，登台演出近20场，还演出了多场折子戏。最让我感动的是，老师对我的每次演出都牵挂于心，都等着听我汇报演出的结果，我总感觉有一道来自侧幕的目光，陪伴着我的每一场演出，每一次进步。

最近，我们单位在领导的重视关心下建立了越剧兴趣小组，80多岁高龄的著名越剧作曲家、越剧流派研究专家金良老师闻讯赶来祝贺。大家认真学习唱腔，攻克咬文嚼字的难关，不断取得进步。在老师诞辰100周年之际，作为她的学生，我将带着这道侧幕的目光，继续学习传承越剧经典，弘扬王派艺术，为传递老师一生坚守的越剧之美尽一份绵薄之力。

编辑：李 默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