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勋传

文 | 芯智能头条，作者 | Time，编辑 | Mark

2024年3月，黄仁勋站在圣何塞SAP Center的舞台上，先提醒台下的人：“这不是一场演唱会。”

场馆里坐着超过1.2万名观众，背后的屏幕有网球场那么大。61岁的他穿着黑色皮衣，向企业家、程序员和创业者介绍新一代芯片。三十多年前，他还得向人解释，为什么电脑需要一块专门处理图形的芯片。如今，人们专程赶来，等着听英伟达接下来会做什么。

两年多后，英伟达宣布，黄仁勋已辞去总裁、CEO和董事职务。他在这家公司的33年CEO任期结束了。

董事会开始寻找接替他的人。

黄仁勋常对同事说，公司离倒闭只有30天。后来，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创业最初的几年，公司有几次确实快撑不下去了。

成名以后，他仍然很少休息。从醒来到睡觉，一周七天，脑子里总有没解决的问题。有些研发项目，几年都没带来多少收入，他却能一直等，继续往里投钱。

黄仁勋出生于1963年，童年有几年在泰国度过。不到十岁，他和哥哥先于父母来到美国，后来进入肯塔基州的一所寄宿学校。校内的杂活由学生分担，哥哥去农场，他负责清理男生的卫生间。

上学路上有一座跨河的木桥，一些木板已经缺了。当地有些孩子会在他走上桥时摇晃绳索。他得小心避开缺口，走到对岸。

父母不在身边，长途电话又太贵。兄弟俩就把这个月发生的事录进磁带，寄回家。

后来，全家在俄勒冈州团聚。黄仁勋打乒乓球，参加数学和计算机俱乐部，也到Denny’s打工。他从洗碗做起，再去清理餐桌、端咖啡。很多年后，他还记得怎样安排动作，让来回搬运餐具时不空着手。当了CEO，他仍爱提起这段打工经历，对自己的洗碗本领颇为自信。

在俄勒冈州立大学，他认识了实验课搭档Lori Mills。两人都读电气工程，黄仁勋追她的办法，是约她一起做作业。后来，他们结婚，有了两个孩子。

他先后进入AMD和LSI Logic，一边工作，一边在斯坦福读硕士。孩子出生后，能选的课程更少，学业断断续续，整整读了八年。他担心过拖得太久，学校会让自己重新开始，但始终没有放下。

他也很早就开始带团队。24岁担任设计中心经理时，一名下属离职去了别的公司，他很生气，觉得自己被辜负了。后来，他承认自己不该这样想，员工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

1992年，他终于拿到硕士学位。第二年，他准备辞职创业。那时，他30岁，家里有妻子、两个孩子和一条狗，存款大约只够维持半年的开销。

找他创业的，是两位在Sun工作的朋友Chris Malachowsky和Curtis Priem。三人在此前的芯片项目中合作过，想做一家自己的公司。

他们常到圣何塞的一家Denny’s碰面，点一杯可以续杯的咖啡，坐几个小时。黄仁勋喜欢这里，一个原因很实际：咖啡可以一直喝，也没有人赶他们走。

他们想给普通家庭的电脑做一块三维图形芯片，让游戏画面更逼真。1993年4月5日，英伟达成立。

公司的第一款产品，却没能打开局面。

NV1想做的事情很多：图形、声音、游戏控制，几乎是一整套多媒体平台。工程师们选择了自己的技术路线。随后，微软推出DirectX，越来越多开发者按这套接口编写游戏，英伟达的设计却与它不兼容。要让游戏在这颗芯片上运行，开发者还得额外做适配。

此时，英伟达还接下了世嘉下一代游戏机的芯片项目，沿用的正是那条出了问题的路线。继续履约，团队还得把时间耗在已经落后的技术上；停下来，赖以维持公司的收入也就没了。

埋头把工作做完，反而可能把公司做没了。

黄仁勋去了日本，向世嘉高管入交昭一郎解释，他们选择的技术有问题，需要结束这个项目。他还提出了更难开口的请求：希望对方继续提供资金，让英伟达有机会重新开始。

世嘉最终提供了500万美元的支持，够公司再撑大约半年。他们要在钱花完之前，做出一颗新芯片。

通常，芯片设计完成后，要先制造样品，等样品回来，再运行软件、找出错误，修改后重新制造。英伟达等不起这样的反复。

黄仁勋找到一家正准备关门的设备公司，买下用于仿真的设备。软件工程师先在模拟出来的硬件上运行程序，不必等真正的芯片做出来。速度很慢，Windows的画面要等上很久才一点点显示出来。他们用这种办法，提前寻找错误。

他们必须在制造之前，把能查出的毛病尽量查完。

团队问，怎么知道这颗芯片会足够好？

黄仁勋的回答很直接：如果它不够好，公司就会倒闭。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1997年，RIVA 128推出，最初四个月出货超过100万颗。1999年，英伟达上市。同年，公司发布GeForce 256，把更多图形运算从CPU交给独立的图形处理器。

那些年，他总在算公司还能撑多久。公司站稳后，他又开始投入GPU的通用计算研究。这次投入，多年没有带来多少回报。

显卡擅长同时完成大量相似运算。研究者逐渐发现，它也可以处理科学计算。只是，要让更多人用起来，还得先解决编程工具的问题。

Ian Buck加入英伟达，继续研究GPU通用计算。2006年，CUDA公布，第二年，开发工具进一步向外开放。

但这门生意有个难题：开发者要先看到足够多的用户，才愿意为GPU编写应用；用户又要先有能用的应用，才肯买硬件。

黄仁勋决定，把CUDA能力放进已经拥有大量玩家的GeForce显卡里。玩家照常买显卡打游戏，开发者则能面对一批已经拥有CUDA硬件的潜在用户。

为此，公司要增加芯片的功能，持续开发软件，还得帮助研究者把原来的算法搬到GPU上。许多游戏玩家暂时用不上这些能力，成本却要由英伟达先承担。利润受到影响，一些股东希望他收缩投入，先把盈利做上去。

他没有停。英伟达办起GTC，向研究者和开发者推广GPU计算，从物理模拟、医学影像等领域寻找应用。团队得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让研究者看见，换一种计算方法究竟能快多少。

2009年，吴恩达与合作者公布了一项实验结果：GPU把原本需要数周的深度学习训练，缩短到约一天。

2012年，AlexNet团队用两块英伟达显卡，花五到六天训练神经网络，在ImageNet竞赛中大幅领先其他方案。

黄仁勋开始把更多资源转向深度学习。他曾让负责这项研究的卡坦扎罗设想，公司8000名员工都站在停车场里，想要谁加入团队，就可以挑谁。

英伟达随后推出面向深度学习的软件库，继续完善计算系统。另一项曾经花大钱争取的业务，却走向了收缩。

2011年，英伟达以3.67亿美元现金收购Icera，想把应用处理器和通信基带放到一起，进入手机和平板市场。四年后，公司宣布关停Icera基带业务，今后改与第三方基带供应商合作。研发重点转向游戏、汽车和深度学习等应用。

这一次，他放弃了继续自行开发手机基带。CUDA的投入则继续下去。2016年，黄仁勋亲自把第一台DGX系统送到OpenAI。GPU、存储和开发软件，被整合成研究者可以直接使用的计算系统。

此后，英伟达陆续补齐软件、整机和高速网络等产品。AI公司开始大规模采购计算系统时，英伟达已经准备了多年。

黄仁勋也成了公司最为人熟悉的面孔。人们认得那件皮衣，等着他在台上拿出下一件产品。他的演讲，从芯片讲到机器人、工厂，以及计算机将怎样改变这些行业。

皮衣是妻子和女儿帮他挑的。她们常给他找不同的款式，他却觉得有些太时髦，得真正很酷的人才穿得好看。他自己常穿的，还是相对低调的款式。

总穿黑色，也有他自己的理由：省事。不用每天考虑颜色怎样搭配，衣服的大小和穿着感受也熟悉，早晨起来便可以少做几次选择，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

2023年，有人问他，如果重新回到30岁，还会不会再创办英伟达。

他回答：不会。

他没想到，办一家公司会经历那么多痛苦和窘迫，会有那么多担心撑不下去的日子。要是早知道这些，他未必敢开始。

他说这话时，英伟达已经成立30年，身边还有不少和他共事二三十年的老同事。他也说，自己最怕让员工失望。这些人因为相信他而加入英伟达，他希望自己能作出正确的决定，让他们在这里有好的发展，过上好的生活。

但在日常工作里，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老板。

2024年，有人问他，工作和生活平衡得怎么样。他觉得很好，因为自己能尽可能多地工作。从醒来到睡觉，一周七天，工作始终在脑子里。有时坐着看完一部电影，却记不住内容，因为一直在想公司的事情。

同一时期，有60位负责人直接向他汇报。许多事情，他会把负责人叫到一起讨论。大家同时听到问题，也同时听到他怎么想。谁出了错，他就在会上指出来，希望其他人也学会怎样处理类似的问题。

研究负责人卡坦扎罗对他的评价是：“有时我会怕他，但我也知道他爱我。”

到2025财年，英伟达年收入已超过1300亿美元，主要收入来自数据中心。一个从游戏显卡起步的公司，已经成了AI热潮中最受关注的企业之一。

2026年5月，黄仁勋谈起孩子小时候的事，承认自己错过了他们许多活动。孩子们却参加了他几乎所有的重要工作活动，读股东信，参加会议，来听他的演讲。Lori承担了大量家庭事务，让他能一直忙于工作。

当地时间2026年11月8日，黄仁勋在公开信中承认对妻子不忠，向家人、同事、董事会和合作伙伴道歉。他说，道歉无法挽回已经造成的伤害，希望将来还能重新赢得他们的信任。

信里有一句话：“领导英伟达，是我一生的荣幸。”

11月11日，董事会接受了他的辞职。次日，公司正式对外宣布。他卸下总裁、CEO和董事职务，科莱特·克雷斯出任临时CEO，并继续兼任CFO。董事会开始从内部和外部寻找正式继任者。

公告没有说明辞职的具体原因。董事会感谢他过去33年的贡献，并表示公司会继续履行对客户的承诺，按计划开发产品。

2023年9月，黄仁勋回到圣何塞那家Denny’s，与餐厅的负责人一起揭开一块纪念牌。他说起少年时端咖啡的本事，也说起当年为什么喜欢在这里讨论创业：咖啡可以一直续，也没有人赶他们走。

纪念牌上写着：“一家万亿美元公司，从这里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