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 | 纸上光阴

*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11期内容

中午一点半，商场顶层的餐馆门口，穿着蓝色、黄色制服的外卖骑手们，有的靠着墙刷手机，有的趴在膝盖上打盹。他们在等：等系统派下一单，等商家出餐，等这个疾速运转的齿轮再把他们卷进去。从他们身边走过，我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都在奔波，都在等，也在某个间歇的几分钟里，把自己摊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歇一口气。

做编辑工作多年，习惯于努力将作者的来稿理顺畅，把疙瘩解开，把闪光点擦亮，然后呈现给读者。手艺好的时候，是有点儿小得意的——像裁缝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改得妥帖。就因为日日与文字相伴，我总愿沉下心读懂陌生作者笔下的心事，却偏偏对朝夕相守的至亲，习惯于浅尝辄止地了解。

可生活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让我一激灵，那天收到的一篇文章就忽然戳中了我。作者是一位已退休10多年的老教授，在自己的父亲走了30年后，某日整理旧物，翻出一箱子落满灰尘的文献和手稿。在连日的阅读后，她才知道，那个她以为只关心工作和日常的父亲，曾辞去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月薪200美元的工作，回到祖国。新中国成立后，父亲更有一长串的履历，是令她永远仰慕的，甚至是她和兄弟姐妹们以及儿孙们都难以企及的。而在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我很快联系了作者，她在电话中说道：“我在父亲活着的时候，从来不知父亲原来从事着这么伟大的事业，更没有问过父亲终其一生的热爱是什么。”

这让我忽然想起了我的父亲。他60多年如一日地临帖、创作，在书法艺术上不断求索。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练了60多年的字，有没有过写不下去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他，那些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宣纸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心事。我每次回家，手里拎的永远是吃食，问的永远是那几句话：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出去散步？我关心他的膝盖疼不疼，却很少与他交流书法艺术以及他的创作心得。

我和这篇文章的作者，又有什么两样呢？

那期稿子发刊后的第二天，正好是周末。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大包小包的吃食，而是空着手，敲开了爸妈家的门。一进门，我就问：“老爸，最近写了什么好作品？我想看看。”

老爸今年76岁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临帖两个小时，一有灵感就挥毫创作。这么多年，一走进他的书房，就是一股子墨汁味儿，看他专注挥毫，习以为常。以前我总觉得，全国有名的书法家太多了，这不过是爱好。即便有人听说我老爸是书法家，对我投来羡慕的眼神，我也觉得没什么。特别是他退休后，也觉得他练字，和楼下那些打太极、跳广场舞的老人没什么两样，都是养老方式罢了。

那天他站在书房，指着墙上挂的新写的几幅字，眼睛发亮地跟我说：“你看看，前两天刚写的这几幅是不是挺有味道？”我才发现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浑浊，也不是成功者的得意，是一种纯粹的、孩子一样的光。

我说：“爸，我也想重新开始练字了。”他笑着说：“好啊，好啊。”说着，就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拓本——《好大王碑》。他说：“这个字法朴拙，筋骨好，适合你自由的心性。”又说，“这碑啊，是一个儿子为纪念父亲立的。”我小时候也练过几种帖，颜真卿的《多宝塔碑》、赵孟頫的《道德经》……最后停在了金农的《西岳华山庙碑》，全是因为坐不住，半途而废。

回到自己的家，我没急着摊开宣纸，而是一页页读《好大王碑》。它的字体似隶似楷、兼融篆意，方整纯厚、古拙质朴、无典型波磔、中宫疏朗，这也是老爸的气质啊。字如其人，他的书法以汉隶为骨、融简牍意趣，风格朴厚苍茫，常有高古之意。其实，他确实并没有把书法当作自己的职业，退休前他是一家杂志社的美术编辑，但他的书法艺术成就在省内名列前茅，而这都是在他的业余时间里实现的。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他都是和他的毛笔在书房里度过的。

卫夫人教王羲之写字，先教他看石头坠落、看云层铺开。我到年近半百才明白，父亲写了60多年的字，也是在教我看——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这两个月以来，我每天都会临半小时《好大王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被人催着，也没有被要求写得多好，只是静下心来一笔一画地临摹。墨香漫开来的时候，外面的车声、手机的提示音、白天没编辑完的稿子、没回完的消息，都好像远了。这时，我只是我自己。

回到父母家，有时候我会看着老爸的背影发呆。他的背已微微有点驼了，头发也越发花白了。但只要拿起笔，整个人就不一样了，腰板会不自觉地挺直，眼睛会发亮。

以前总觉得，老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是身体的衰败，是精力的减退，是被世界慢慢遗忘。但看着老爸，忽然不那么怕了。老不是失去一切。只要有一件真正热爱的事，有自己的精神世界，时间就拿你没办法。他写了60多年的字，陪着他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它是他的朋友，是他的知己。

我现在练字，是在向他学习——他写了60多年的字，这60年里世界变了又变，只有这件事没变。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教我怎么做人。现在，他依然走在我前面，教我如何面对衰老。

窗外的世界还在奔跑。车声、人声、手机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商场顶层的餐馆门口，骑手们大概又歇在那儿了。

但眼前的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像时间一样，不慌不忙。总有一天，我也会步入老年，但我好像不那么怕了。

作者：樊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