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3万亩花海长进“城市留白”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张骁 编辑覃柳笛

3万亩花海投入可控，价值却是多维的：群众多了休闲去处、城市增添靓丽景致，干部也练就了集约高效发展的本领，这些经验远比花期长久。

2026年5月1日，“五一”期间，演员在北京市通州区台湖镇油菜花海中表演（台湖镇宣传部/供图）

当城市建设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城市发展的成色不只看新建规模，更要看激活闲置资源的长效价值。如何用好“城市留白”，既是对发展理念的检视，也测度着城市治理的水平。

随着京津冀协同发展战略纵深推进，北京城市副中心所在地通州区焕发全新光彩。今年以来，这座“未来之城”新添一抹柔软治愈的亮色：寻路边、沿河岸、穿林下，3万亩特色花海次第铺开。

这片花海，取自城市闲置边角地和待开发地块，作为临时绿化打造。投入不高，却能连片成景，既惠及群众，又不影响后续开发；花开聚人气，花谢有管护，为破解城市存量空间治理难题，走出了一条留有余香的“花径”。

低成本并非低标准

从北京中心城区去往通州的路线上，五河交汇处高楼林立的运河商务区，是北京城市副中心极具辨识度的标志性片区。今年“十一”假期，商务区旁的源头岛在社交平台走红，被不少年轻人称为“北京小阿勒泰”，出圈效果让城市管理者有些意外。

2026年7月13日，花海掩映下的运河商务区（郭建华/摄）

10月底，记者来到源头岛，秋风渐起、繁花未尽。成片紫叶千鸟花、荷兰菊铺就缤纷花毯，与大运河畔千年古塔、金色芦苇相映成趣。

这片花海，曾是商务区大规模建设期的项目临时驻地。随着建设推进，这里逐步清场、覆绿。加之本就不错的生态本底和城市界面，稍加打理便自成景致。

打造全域花海，是坚持问题导向的治理创新。

过去10年，北京城市副中心累计落地投资超1万亿元。伴随城市大尺度开发、项目接续实施，建设周期内难免出现阶段性闲置地块。曾经，一些地方对这些地块“一挡了之”，遮得住视线，却挡不住问题：杂草丛生、垃圾积存，不仅难谈产生新的服务价值，更与副中心承接非首都功能疏解的定位不相契合。

竖围挡易，拆围挡却要下大决心。2025年底，通州区委决定打破空间隔阂，在全区开展拆围挡、撤护栏、清杂草行动。北京市通州区园林绿化局工作人员卜绍玮回忆，园林部门先后与多个委办局和属地乡镇街道对接，把全区裸地逐块梳理了一遍，首批待治理的面积超过1100公顷。

治理要投入人力物力，这曾让不少基层干部犯难。

“能不能花小钱，在裸地上做出花海？可否用闲置资源把城市扮靓，让群众出门见绿、起步闻香？”区委主要领导的提议为大家打开了思路。

低成本，算的是一笔务实账。这些土地多是临时用地，若照搬公园标准大搞苗木栽植，既难持续也易浪费。而撒播花籽每平方米成本仅0.3元，是更可行的路径。

在城市绿化和公园管理领域，种草种树有成熟规范标准。但在全区上百块裸地上种花，还要让百姓认可，则是“新生事物”。

“当时最大的感受是，我们想过河，但摸不到石头。”试种、调研下来，卜绍玮发现，一些地块腾退后土质变差、土壤板结，有机质含量很低；渣土虽已清走，砖头瓦块仍有残留。有的地方首批种子播下去，出苗率不高，苗也长得瘦弱。

破题的办法是“先改良、后播种”。

工作人员深度清理地块、逐步培肥地力，并组织专家培训，把选种、播种、建植技术送到属地一线。乡镇街道人员也下了“笨功夫”，走遍一个个地块，认真听取群众意见。今年3月，全区完成渣土清运，4月完成播种，5月全部出苗，一些地方见花。

低成本，不意味着撒把种子了事。卜绍玮介绍，园林部门设计27套播种方案，囊括57个花种，专家全程跟进指导。同一地块混播多类花卉，规避“同开同败”；春季播种后，七八月按需补播，将整体花期从5月拉长至10月；品种优先选用虫媒花卉，降低花粉扩散影响；以乡土植物打底，兼顾自播和宿根品种，为来年复绿留有余地。

全区由此形成区级统筹、属地落实、多方协作的“一盘棋”工作体系：乡镇集体林场进一步与属地政府结对，共享种植经验、技术劳力和苗木资源；区委宣传部统筹策划，打造“花漾通州”品牌，为各属地引流赋能。

从“让我干”到“我想干”

花海建成，只是第一步。如何盘活用好这片空间，更考验城市治理的智慧。各乡镇街道资源禀赋不同，实施方式也有所区别。要让最终成效契合设计初衷，说到底要坚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

通州区台湖镇被称为演艺小镇，这里汇聚国家大剧院台湖舞美艺术中心、北京LIVERSE音宇宙艺术中心等演出场馆，演艺资源不薄。国家大剧院每年“五一”假期前后在此举办台湖爵士音乐节，今年共有来自11个国家和地区的330余名爵士名家与青年音乐人登台献艺。台湖镇建花海，走的是“联动”的路子。

台湖集体林场副场长艾宇介绍，台湖镇从年初开始在大剧院周边栽种油菜花，盛花期掐准音乐节举办时点。其间，台湖镇主动对接国家大剧院，让舞台和演出延伸到花田里。

“大剧院多了一方自然惬意的户外舞台，属地就不必花重金单独办活动，只在现场设置几处汉服出租、网红打卡点、传统手工摊位，添一些轻量便民餐饮，尽可能降低后续保洁、管护压力。”台湖镇属企业北京星湖文旅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孙青说。

在现场服务时，孙青留意到这样的变化：“以前观众来听爵士乐，下午2点开演，很多人卡着1点半才到、停好车就进场，演出一结束就走了。”有了这片花海，观众会提前到场赏花，散场后还依依不舍，吃完饭甚至还想住一宿。

孙青透露，“五一”假期，花海活动本身带来了经营收入，更通过引流带动周边餐饮、住宿增收约130万元，让大家备受鼓舞。

通州区西集镇则是另一种“算法”。这里毗邻河北廊坊北三县，文旅资源谈不上突出，区位条件也并无先天优势，但镇里把“花海账”算到了林下空间、大田农业和招商引资之中。

乡镇财力并不充裕，分管财政的西集镇副镇长邓巍格外看重项目推进的可持续性。“西集镇一开始就定下原则：不能只图一时好看，要把花海与本地资源、产业绑在一起发展，探索社会力量参与共建、收益共享的路子，让花海建设从上级‘让我干’，变成‘我想干，还要干好’。”邓巍说。

邓巍介绍，依托全镇3.7万亩平原造林资源，西集镇引入社会主体，在林下栽种了千亩以上兼具观赏和药用价值的芍药。药用、观赏的收益归社会主体，镇政府收取土地租金，不承担种植成本。“十二星座”主题花海则依托林场原有的养护队伍实施管护，节省建设运维开支。

花海免费向公众开放，同时也成为政企交流的新空间。西集镇已在这里举办了6期企业家座谈会，场地向企业开放，用于团建、车展等活动。邓巍感慨道，走出封闭会议室，政企沟通也有了松弛新场景。不少企业提出加大属地投资，还主动引荐上下游企业和校友资源前来考察。自此，花海不只是文旅产品，更成为展示当地营商环境的一扇窗口。

花海的价值，最终要落到居民日常生活里。在通州区永顺镇李庄佳苑小区南侧，4万平方米花海挨着几个大型社区，居民步行几分钟就到。花丛间嵌着免费足球场、休闲草坪，摆着秋千和石桌石凳，赏花、运动、歇脚不必各奔一处。

让永顺镇生态环境事务中心主任李冉印象深刻的是，她原以为这片花海只能吸引附近居民，但在周末实地观察后发现，不少游客专门从北京城区前来，也有从河北燕郊慕名而来的游人。

从“建设好”到“长效美”，也离不开群众的共建共享。通州区很多街道组织机关干部、社区工作者、在职党员，开展花海杂草清理和垃圾清扫。志愿活动中，常有祖孙二人携手劳作、并肩护绿，全家总动员的温情场景。这样的集体活动既是高质量的亲子陪伴，也让孩子在亲近自然的过程中树立起环保意识。

花谢之后，更见功夫

10月下旬，花期接近尾声，通州区园林绿化局开始组织花后清理和越冬培训。

卜绍玮介绍，花海普遍用乡土地被植物打底，搭配色彩艳、抗性强、易管护的花卉。秋季花谢后，打底植物成坪覆盖地表，根系留在地下，冬天固土保墒，来年开春能尽早返绿。

眼下，各乡镇街道正结合本地花情，陆续清理秸秆：留茬高度控制在10到15厘米，剪下的秸秆粉碎后就地覆盖，厚度不超过5厘米，起到保温保墒效果。

谈及“下一季花事”，邓巍、孙青都有了新设想。西集镇计划扩大与社会主体的合作，林下芍药、大田油菜可采用承租模式；以花海为纽带联动运河码头，发展婚礼经济、水上运动；持续办好政企活动，深化“以商招商”。台湖镇则打算把镇域资源更多导入花海运营：引入机器人企业打造互动体验，联动钢琴生产企业策划音乐活动，携手服装企业推出花田走秀……

记者了解到，今年冬季，通州还将在适宜地块发展冰雪经济，推动闲置地块四季利用、持续焕发生机。今年试出的好效果，将给未来发展埋下“新花种”。

花海也为后续地块开发埋下伏笔。这些地块不纳入永久性绿地管理、不实施土地硬化，具备开发条件时可随时启动出让。开发前，马蔺、宿根菊等植株还可移栽至小区、街头绿地——花海地块兼具临时苗圃功能。通过环境提质集聚人气，通州将分批推动成熟地块入市，降低长期管护负担。

花期终有尽时，地块未来也将建起新项目，但沉淀下来的，是一套全周期治理机制。3万亩花海，投入可控，价值却是多维的：群众多了休闲去处、城市增添了靓丽景致，干部也练就了集约高效发展的本领，这些经验远比花期长久。城市的暂时留白，不应成为治理空白；哪怕是临时利用，也值得认真算账、用心经营。

“花海建设”贯穿全年。时至岁末，回望这一年的实践，基层干部有着真切体会。卜绍玮在发给记者的短信里写道：“以前大家说通州，想到的是‘睡城’‘郊区’；现在走在街上到处是花，遍地是公园，周末活动一场接一场。这种变化能从环境上感受到，更能从人的精气神上感受到，这就是一座人民城市应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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