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论坛：孟买已领先上海30年，可为啥中国人仍觉得印度落后？

美国一个论坛上，有条帖子讨论得很热闹。发帖人的意思是：孟买明明领先上海30年，为什么中国人还觉得印度落后？

这条帖子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数字，而是背后的直觉：看到孟买的海滨大道和金融区，就觉得印度已经很“先进”。中国人看印度，往往看的是另一面，也就是那些高楼照不到的地方。

2026年9月，德国之声的经济播客《The Dip》做了一期节目，讨论印度的增长模式为什么后劲不足。

嘉宾有两位：一位是阿贾伊·奇巴，曾任联合国助理秘书长，负责亚洲的发展事务，还在印度主持过政府发展项目的评估；另一位是经济学教授贾亚蒂·戈什，长期为联合国机构提供发展与全球化方面的咨询。

节目开头就点出了印度的处境。莫迪政府一边想和西方合作，一边又想替“全球南方”代言。

问题也摆在那里：印度一直没能成为制造业大国，企业仍然高度依赖从中国进口，人工智能还在冲击它庞大的IT产业。

阿贾伊回忆起1991年经济改革之前的印度。那时经济非常封闭，几乎什么都短缺。

汽车、手机这些今天习以为常的东西，当年都很难买到。

贾亚蒂讲的是另一段经历。她曾走访安得拉邦，和陷入困境的农民交谈。

在她看来，全球化带来新商品、新服务，这当然重要；可一旦分配不均，就会引出各种问题，不仅制造不平等，还会拖住未来的发展。

我觉得，这恰好回答了那个论坛帖子。贾亚蒂说，直到今天，增长的大部分好处依然没有落到大多数印度人身上。

孟买亮不亮是一回事，多数人能不能分到这份亮，是另一回事。

阿贾伊讲了一个故事。印度老一辈实业家塔塔被问到希望印度成为什么样的国家，他回答：我不希望它成为经济超级大国，我希望它是一个幸福的国家。

阿贾伊说，印度能不能幸福，他没有把握，因为增长失衡、增长不带来就业。但印度一定会成为重要的经济力量。

节目里他说印度是全球第六大经济体；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5年10月的口径，印度已排到第五。阿贾伊判断，到2030年代初，印度可能升到第三。

总量确实在涨。按照印度统计部门2026年8月更新的数据，2025—2026财年印度实际GDP预计增长7.6%。

但换个角度看，2024年印度人口约占全球18%，GDP只占全球3%左右，商品出口约占2%。

贾亚蒂的态度很直接：潜力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只要保持3%到5%的合理增速，几十年下来，印度自然会成为大型经济体。

可如果绝大多数人连基本需求都满足不了，达不到最起码的人类发展指标，这样的经济在国内就不会有活力。所以印度必须换一种发展策略。

说到“全球南方代言人”，她更不客气，直言这是在做梦。她认为印度在发展中国家中已经失去了不少信誉，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的立场也被其他国家看在眼里。

她提到2025年在巴西举行的金砖峰会上，一些最起码的表态，印度都没有让它写进去。2025年在南非参加二十国集团峰会时，她也感受到不少发展中国家代表团对印度立场的不安。

阿贾伊的看法稍微乐观一些。他提到，2023年印度担任二十国集团轮值主席国期间，推动非洲联盟成为二十国集团成员。

他认为印度可以把自己塑造成更开放、更负责任的力量，尤其是在气候变化和气候正义议题上，但这需要下功夫。

话题转到中印贸易，贾亚蒂的分析很有意思。她说这就是贸易的本质：谁有规模经济、谁更便宜，谁就卖得出去。中国的规模优势是靠自己的产业政策做起来的，也是在能够真正从贸易中获益之前，先对贸易进行调节换来的。

她举了制药业的例子。印度曾经拥有全世界最有活力的制药业，一度是原料药最大的生产国和出口国。

现在，印度73%的原料药要从中国进口。贾亚蒂强调，这不是中国强塞给印度的，而是印度自己关掉了公营的原料药工厂，也没有鼓励本土生产，觉得直接进口更省事。

她反问：这能怪谁？在她看来，这是规模经济在全球贸易中发挥作用，印度应对不了，说明的是印度自身政策的失败。

还有一个细节很说明问题。2020年前后，印度对中国应用采取限制措施，中印经贸关系也经历了明显波动。但印度对华贸易逆差并没有因此立即扩大。此后几年，随着中国商品进口增长，印度对华贸易逆差持续走高，2024—2025财年已经接近1000亿美元。

嘴上的姿态是一回事，经济现实是另一回事。她的结论是：印度得先把自己的事情理顺，用自己的贸易和产业政策找准优势、保护需要保护的产业、扩大公共投资，才能真正具备竞争力。

站在我们的角度，这番话很中肯。产业链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而是工厂、港口、工人和配套一点点攒出来的。

中印都是人口大国，与其互相防备，不如各自把底子打牢。邻居过得好，对谁都不是坏事。

那么，为什么印度的IT行业能做起来，制造业却始终起不来？阿贾伊专门写过一本书研究这个问题，总结出五个因素，其中最突出的是土地和劳动力：土地成本被推得很高，招工又很难。

再加上经营成本，整体竞争力就被削弱了。这些因素对制造业的影响远大于服务业。

做软件不需要大片土地，不用运货，港口效率、柴油价格都不太要紧。

印度制造业确实取得了一定增长，但制造业在整个经济中的占比仍然不高。2025—2026财年，制造业占GVA的比例约为14.8%。与印度庞大的人口和劳动力规模相比，这样的产业结构仍然难以提供足够多的高质量就业岗位。

阿贾伊把这种局面称为失衡的增长。打个比方，孟买的写字楼能装下IT工程师，却装不下数以亿计的农民和打零工的人。

2024年就有研究指出，印度IT服务业的就业只占全国总就业的1.5%左右。

贾亚蒂说得更扎心：在印度，现在就连大学毕业生都很难找到工作，各地也因此爆发了年轻人的抗议。她还指出，即便在IT领域，印度也犯了一个根本性错误，就是只盯着软件、不重视硬件。

如今大量软件都嵌在硬件里，这个短板越来越明显。

她认为现在调整还不算晚，关键是转向中小微企业，因为印度85%的就业都在这里，无论农业还是非农行业都是如此。可一提产业政策，大家想到的总是大财团、大资本，指望给它们补贴和减税之后，好处能慢慢“滴”下来。

事实证明这条路走不通，连基本的消费需求都被压住了。

她开出的方子分两步。一是给中小微企业一整套支持，包括信贷、技术、原料、营销，享受和大资本同样的条件，不必更优惠，只要一样就行。

二是大幅扩大普惠、优质的公共服务，涵盖医疗、教育、营养和卫生，而且要走绿色路线。这两件事本身就能创造大量就业，带来自下而上的增长，而不是自上而下的“涓滴”。

IT行业也有自己的难题。阿贾伊说，人工智能带来的冲击已经很明显：IT外包公司的招聘在减少，有的开始裁员；同时它们也在用AI搭建更便宜的服务平台。

2026年2月，印度举办了人工智能峰会。按阿贾伊的说法，印度的思路是：大模型的赛道由美国和中国主导，印度或许挤不进去，但可以在小模型的应用和适配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至于结果如何，一切还没有定数。

节目最后，两位嘉宾都把希望寄托在印度年轻人身上。贾亚蒂说，经济策略成功与否，要看印度的每一个人能否获得发展自身能力的机会，能否拥有施展所长的自由和环境。

回到那个论坛帖子。中国人觉得印度落后，并不是看不见孟买的天际线，而是习惯看另一把尺子：工厂能不能开起来，年轻人能不能找到活干，农村的孩子能不能有机会走出来。

用这把尺子量，两位印度学者自己给出的答案，其实比任何外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