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太便宜也危险？中国最难的一盘棋，是让农民愿意继续种地

2026年10月23日，国家公布了2027—2028年的小麦最低收购价。2027—2028年当年生产的小麦（三等）最低收购价仍为每50公斤119元。

这个价格从2025年用到2028年，四年没动。再往前看两个多月，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同意自2026年8月11日起在河南省内符合条件的地区启动2026年小麦最低收购价执行预案。

托市不是随便启动的，按规则要区域市场小麦库点收购价连续3天低于最低收购价，当地才能上报。所以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意思很清楚：全国最大的小麦产区，市场价已经跌到了国家的保底线以下，而这条保底线还要再管两年不变。

很多人听到粮价低，第一反应是好事，吃饭便宜了。我的看法反过来：在中国，粮价长期偏低，比粮价偏高更让人担心。

粮价高了，所有人马上会叫疼，政策也会马上跟上；粮价低的代价不会立刻显出来，它慢慢消耗的是种粮人的耐心，等大家察觉的时候，往往已经很难补回来了。先看一个看起来自相矛盾的数据。

2025年粮食再次高位增产，全国粮食产量14297.5亿斤，比上年增加167.5亿斤。产量创了新高，粮价却往下走，这本身不奇怪，粮食多了自然便宜。

问题在后面：粮食越便宜，种粮的人越吃亏；种粮的人越吃亏，愿意接着种的人就越少。今年丰收，本身就可能让后年少收。这笔账不复杂。

一亩小麦大概能打八百斤，就算全按托底价卖，毛收入也就九百多块。种子、化肥、农药、机耕、浇地的钱扣掉，所剩无几；地要是流转来的，再交几百块租金，这一季基本等于白忙。

2025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4456元，农民收入确实一年比一年多，可增加的部分主要来自打工，地里的收成贡献不了多少。所以第一层判断是：一个人愿不愿意种地，看的不是种地能不能赚钱，而是种地比干别的少赚多少。

四十岁的壮劳力去县城进厂，一个月五千出头；在家种十亩地忙一年，纯收入可能还不如进厂两三个月。他不是不爱土地，他只是会算账。

现在地里干活的，大多是六七十岁的人，种地一半是习惯，一半是舍不得地荒着。再过十年，这代人干不动了，谁来接手？

粮食安全真正怕的不是哪一年减产，而是一代人退下来以后没有人接上。那把粮价提上去行不行？道理上说得通，实际上至少有三道坎。

第一道坎在饭桌上。粮食是整条食品价格链的起点，玉米一涨，饲料跟着涨，猪肉、鸡蛋、牛奶都会往上走，最后每个家庭每个月的开销都要多一截。

四五十岁的人都记得物价猛涨那几年是什么滋味，稳住粮价，就是稳住老百姓的日子。第二道坎在国门口，这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道。

2026年1-9月累计进口11713.8万吨，同比增加9.7%。

分品种看更说明问题：大麦进口量共计1144.15万吨，同比增加362.14万吨，增幅46.31%，大头来自澳大利亚；小麦进口量共计375.61万吨，同比增加85.19万吨，增幅29.33%。

国内小麦价格跌破托底线的同时，进口小麦增加了将近三成。大麦能替代玉米做饲料，国内玉米稍贵一点，饲料厂就转去买国外的大麦。

这说明国内粮价头顶上始终压着国际粮价，国产粮价格稍微高过进口粮，就卖不出去。第三道坎是中间环节。

就算粮价涨了，化肥厂、地主、粮贩、加工厂都会跟着加价分一块，最后落到农民手里的没剩多少。日本的经历值得一看。

日本靠高关税护着国产大米几十年，米价长期偏高，可种稻的农民还是越来越老，平均年龄接近70岁。2025年日本又出现大米短缺、米价翻倍，政府只能把储备米拿出来投放。

高米价没把年轻人留在田里，米价暴涨却让消费者吃了苦头。从这里可以得出第二层判断：价格只能托底，挡住最坏的结果，没法把种粮变成一门好生意。

想靠涨价把人留在地里，这条路是走不通的。既然问题不全在农户和价格，那根子在哪？

我认为还要往上看一层，看产粮的省和吃粮的省之间怎么分账。我国13个粮食主产区省份，承担了占全国产量75%以上的粮食生产任务。

主产区要守耕地红线，好地不能建厂房、修园区，等于让出了工业化的机会；沿海销区把同样的土地拿去搞制造、做贸易，税源充足。这样一来，产粮多的地方手头紧，修水渠、建烘干塔、补贴农机服务都缺钱，农民的种粮成本就降不下来。

这里面并不存在谁占了谁的便宜，是分配规则从一开始就向工业倾斜了。改革开放以来，这套规则让沿海先富了起来，现在到了把账慢慢算平的时候。

9月份六部门再次表态，要加大对粮食主产区的利益补偿力度，实施粮食产销区省际横向利益补偿，完善产粮大县奖励政策。钱已经开始到位。

安徽蚌埠累计争取粮食产销区省际横向利益补偿资金1914.2万元。蚌埠一年往外省调出的原粮在一百三十多万吨，粗算下来，每吨粮食摊到十几块钱，每斤不到一分钱。

我不是嫌这笔钱少。从中央往下转移支付，到省和省之间直接算账，这一步走出来很不容易，"谁受益谁补偿"的原则总算立住了。

可第三层判断也得讲清楚：补偿的量级如果一直远低于主产区放弃工业化的损失，这个机制就可能停留在象征意义上。而且这笔钱并不会直接发放到农民手中，而是由主产区统筹使用，要变成种粮人能感受到的实惠，中间还隔着好几层。

浙皖两省的新安江可以拿来参照。上游安徽、下游浙江，两省按出境水质"对赌"：水质达标，浙江给安徽钱；不达标，安徽给浙江钱。

十几年下来，上游有了治污的劲头，下游喝上了干净水。粮食补偿完全可以借鉴：按净调出量、耕地保有量定一个公开透明的公式，多调出就多拿钱，补偿标准跟着地价、粮价每年调整。

只有算得清、拿得稳，主产区才会觉得多种粮是划算的。落到农户这一头，出路还是适度规模化。

一户守着三五亩零散的地，粮价怎么涨也养不起一家人；地集中到家庭农场和种粮大户手里，农机作业能把成本摊薄，种粮才算是一门生意。不过规模化有个前提，流转租金不能把利润全吃掉。

所以主产区的财力、高标准农田建设、社会化服务，最后都要落到压低种粮成本上。横向补偿的意义也在这里，它是让这几件事运转起来的财力来源。

几层合起来看，就是一句话：便宜的粮食不是没有成本，只是成本由别人在承担。一部分是种粮的农民在承担，他们把自己的劳动折了价，换来全社会稳定的粮价；一部分是产粮大省在承担，它们让出了工业化的机会，换来全国人的饭碗。

这笔账如果一直不结，早晚会以别的方式找上门，比如地没人种、产粮县越来越空，关键时候不得不看国际粮商的脸色。

所以判断粮食安全，不能光看仓库里存了多少粮，还要看明年开春有多少人愿意下地。

城里人的饭碗、种粮人的收入、主产区的财政，三者很难同时顾全，但出路是同一个：让种粮成为人们愿意主动选的营生，而不是没有别的出路才去干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