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的镜子里认识自己

尼采写过一首诗，叫做《人生》，里面有这样的诗句：“人生乃是一面镜子。在镜子里认识自己，我要称之为头等大事，哪怕随后就离开人世！”虽然尼采自诩为超人，但他终究无法认识自己，或者说无法在人生的镜子中完全认识自己。

古人说：“人贵有自知之明。”这种自知是一种自我反省，用孔子的话叫做“吾日三省吾身”。其实人心也是一面镜子，可以映照山河大地，只要经常反省，就可以在人心中看到世界的本源。人生也是一面镜子，自己的人生不具有可重复性。今天过去了就是明天，明天会变成今天。倘若重新来过，就变得不可能。或者说时间总是具有向前流逝的属性，不具备可逆性，以至于很多人都怀疑世界是虚拟的，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因为真实存在的世界是可以往回走的，也就是说可以逆着时间往回追溯。至今为止，只有人类的意识可以往回追溯，摄像机只能留住一些画面和一些声音，却不能还原以前的时空。人生就在这种不可逆的时间之河中往前流逝，不管干什么事，时间总是在流逝。这个时候，如果一个人能静下心来，能用心里的这面镜子烛照人生，那么会看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可笑。如果能够反思，那么在以后说话和做事的过程中，将会变得成熟起来，而不会像以前那么幼稚可笑。当然这种成熟只是一种被社会规则驯化之后的成熟，却不一定是真的成熟。真的成熟是看到人生的虚拟性，远离功名利禄，放下是非羞恶之心，就可以获得精神上的自由。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么人始终沉迷在功名利禄之中，或者说始终沉迷在追求功名利禄的道路上无法自拔，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怎样过才是有意义的。

追求功名利禄并不一定有意义，因为那些东西都是世俗化的，是形而下的物质的东西，而物质的东西可以让人获得一定的满足，却并不能让人获得精神的富足。人在临终之前，眼前会浮现一生中的情景，就像过电影一样，很快就把一生浏览完了，却并不能驻足某一个时间段。这或许是大脑最终放松的结果，会把所有储存的信息都浮现出来，那么一生中的情景就会再现，当然只是相对于个人来，其他人根本看不到，也听不到。这个时候，临终的人要反思，而这种反思是苍白无力的，因为他很快就撒手人寰了。即便得出很多有价值的经验。也不一定能说给身边的人听。人生这一面镜子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或者说只是烛照自己一生的光阴，显现一生的言与行。有的人临终之前都不会浮现一生中的情景，只是出现很多幻觉。信奉佛的认为佛来接引自己，信奉基督的认为天使接引自己，信奉神仙的认为自己羽化登仙，位列仙班，因为自己看到神仙都来接引，实际上都是幻觉。也就是说人临终的时候，大脑会分泌一些多巴胺或内啡肽，形成一种刺激，这个时候就会形成幻觉。信奉什么，就相信什么来接引，实际上只是幻觉的作用。这个时候人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甚至要跟着这些接引的天使或神灵离开世界。当然也有的人死的时候，脸上现出恐怖的表情，有可能对以前做过的坏事有所反省，也有可能梦到了魔鬼来干扰。

人的一生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就像镜子的表面，非常光滑，没有什么意义一样。人们赋予了人生什么意义，人生就有什么意义。实际上，赋予的各种意义只是相对于个人来说的，相对于他人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王国维在《蝶恋花·阅尽天涯》一首词中写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知道人生具有不可逆性，也知道时光的流逝是挽留不住的。最漂亮的容颜到老了也不愿照镜子，花总是会从树上凋零掉落的，人总是会死的。不管是多么伟大的人，哪怕是自诩为超人的尼采，最终也是会死的。无数先贤圣者讨论过人生的意义，讨论过生死之谜，但最终都没有说清楚。即便如智慧的佛，认为生与死的秘密已经完全看透了，也只是一种自己的说法，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或者说很多人都达不到他那种修为的程度，当然不知道他所说的生死的奥秘。如此一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都有自己认识的人生的意义。似乎人生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有不同的意义，谁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但会受到社会规则的约束。在各种各样的约束中，人生变得不自由了，甚至很多人都在随波逐流，不自觉地出卖廉价劳动力，挣点钱就花了，还觉得人生很享受。

一个人的人生是一面镜子，不仅能照耀自己，而且能照耀别人。或者说从自己的身上可以看到别人的性格和人生。自己的人生和别人的人生不一样，但有一定的可比性。都是人，都在说话和做事，都要走完一生，那么一个人的人生可以蕴含其他人的人生，或者说从一个人的人生，可以看到其他人的人生，叫做“一粒沙含大千界”，又叫做“众生平等”。哲人早就说过，幸福的家庭个个相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人生也是如此，感觉幸福的人生似乎都是一样的，而感觉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苏轼这样写，似乎已经感悟到人生的变化无常。并不能左右人生，也不能左右其他人的人生，甚至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于是苏轼写道：“人生在世何所思，应似飞鸿踏雪泥。雪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每一个人的人生都像飞鸿踏雪泥，只是留下一定的痕迹，却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留下的痕迹很快就会消失不见，那么这个人就被别人忘掉了。可是他活着的时候，觉得人生很有意义，甚至有奋斗的劲头。如此来看这个人的人生，再看所有人的人生，似乎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一面镜子，都可以照亮前行的路，可以照见整个人生的旅程，只不过绝大多数人不会从镜子的角度来看人生，不会反思自己。毕竟心灵也是一面镜子，可以随时反思以前的事，可以预想以后的事，可以由自己的人生看到他人的人生。

王国维写道：“从今不负梦承恩，且喜簪花坐赏镜中人。”似乎他也感觉人生是一面镜子，每一个人都是镜中人，也是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