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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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建二年,公元561年,北齐皇帝高演出城打猎,追一只兔子,从马上摔了下来。
《资治通鉴》记这一段,拢共八个字:有兔惊马,坠地绝肋。
搁一般人,养仨月也就缓过来了,可高演躺在晋阳宫里,越躺越清楚,这一跤,怕是下不来了。
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不是伤。
是后事。
说到这儿,咱得往前倒一下,不然您听着糊涂。
北齐高家,南北朝出了名的一窝狠人,开国皇帝高洋,前半截是雄主,后半截疯了,杀人跟喝水似的。
559年高洋死了,儿子高殷接班,才十五岁。
十五岁的皇帝,底下站着两个亲叔叔,六叔高演,九叔高湛,一个比一个有兵,一个比一个有想法。
这局面稳当不了,转年,两位叔叔联手发动政变,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侄子从龙椅上搬了下来,高演自己坐了上去,弟弟高湛升到右丞相,说白了,二把手,兵权还攥在手里,废帝高殷降为济南王,圈在邺城养着。
废的时候,老太太娄太后把话说死了,可以废,不许杀。
高演应了。
应了一年多。
561年九月,出事了,有望气的,就是看天象断吉凶的那路人,说邺城里有天子气,高殷就住在邺城。
高演坐不住了,下密令把侄子接到晋阳,没多久,济南王死了,《资治通鉴》写得直白,先送去毒酒,不喝;来人上手,扼死了。
十六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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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北齐孝昭帝高演,高演)
史书说,高演"寻亦悔之",悔有什么用。
杀侄子是九月,坠马是十月,中间没隔俩月。
报应不报应的,咱不搞封建迷信,可躺在床上的高演,伤一天比一天重,心里一天比一天虚。
更狠的一刀,是老太太补的。
娄太后听说儿子伤重,亲自来探病,进屋,头一句问的不是病,是济南王。
问了一遍,高演不吭声。
又问一遍,还是不吭声。
问到第三遍,老太太全明白了,撂下一句话,扭头就走,再没回头,这话《资治通鉴》记了原文:
"杀之邪?不用吾言,死其宜矣!"
翻译过来,你把他杀了?不听我的话,你死得不冤。
老太太这一走,高演把一件事想得透透的,
我死之后,皇位给谁。
按规矩,该给儿子百年,百年是正经册立过的太子,那年才六岁。
规矩在高家不算数,规矩就是高演自己亲手砸的,他闭着眼就能看见后头那幕,他前脚咽气,六岁的儿子被按上龙椅,九弟高湛带着兵进宫,连旗号都不用换,还是清君侧。
这一幕眼熟吗?
眼熟,一年前他就是这么进宫的,被他搬下来的那个孩子,坟头草都冒出来了。
真到那天,弟弟杀他儿子,连借口都不用现编,先例,是当爹的亲手立的。
皇位给儿子,等于给儿子判死刑。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把弟弟想要的,提前、足额、双手奉上。
皇建二年十一月,高演留下遗诏,皇位不传太子,传九弟长广王高湛。
另附一封亲笔信,《北齐书·孝昭纪》里留了一句:
"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也。"
给百年,他单独嘱咐了一句,《北齐书·乐陵王百年传》记了原话:
"百年无罪,汝可以乐处置之,勿学前人。"
百年没罪,你随便给他找个乐呵地方待着,别学前人。
前人是谁?
是他自己。
一个皇帝,临死能拿出来的本钱,全在这儿了,一把椅子,两句求情,这个月,高演咽气,二十七岁。
再说高湛这边,有件事,不能不提。
哥哥在晋阳养伤的日子,邺城里的高湛没闲着,史书记着,他跟族侄高元海这帮心腹关起门合计了一阵子,准备起兵,连日子都让术士占过了,卦上说宜静不宜动,他才按住没动。
正在屋里憋着,晋阳的诏书到了,大行皇帝驾崩,命长广王入继大统。
皇位,白给。
您猜他头一个反应是什么?
不是哭,是不信,他疑心这是哥哥摆的局,先派人进晋阳打探,探明白了,人真没了,诏书是真的,这才上马动身。
蔡东藩后来写《南北史演义》,在这儿给他添了一笔:
"不过哭了两三声,便被服衮冕。"
正史没记他哭了几声,可小说家敢这么落笔,这里头的味道,您自己咂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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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北齐武成帝,高湛,晋阳,即位)
561年冬,高湛在晋阳即位,就是北齐武成帝,改元大宁,嫂子尊着,礼数给足;侄子百年降为乐陵王,食邑两万户,面上挑不出毛病。
您还别说,头一年,高演那笔买卖,看着真像做成了。
转过年,562年正月,高湛立自己的儿子高纬当太子。
这步棋没毛病,谁当皇帝都得立太子,可打这天起,乐陵王府的性质变了,以前百年是候补,现在,连候补都算不上了。
顺带说个让人心里发凉的细节,新太子高纬,跟百年同岁,都生在公元556年,一个搬进东宫,一个搬出东宫。
按说,一个废太子,礼法上出了局,就该没事了。
可高家的事,从来不按礼法算。
这一年,前后脚出了两档子事。
头一档,二月里,高湛把迎立头号功臣高归彦外放了。
老爷子官至太傅,自恃有功,上殿带着佩刀卫士,百官排队巴结,高湛越看越不顺眼,一道诏书,加个太宰的虚衔,打发去冀州当刺史,冀州刺史,说白了,河北省的军政一把手,名头上是重用,实职是撵出京城。
老爷子到了冀州,越琢磨越不是味儿,起了心思,原打算等高湛离京,乘虚进邺城,赶上娄太后病故,宫里办丧事,皇帝好几个月不挪窝,等来等去,没等来机会,先等来了自己府里的告密信,得,闭城,反了。
朝廷大军围城,老爷子站在城头喊,我不是反,我是来清君侧的,杀了那几个奸臣,我自刭谢罪。
没人搭理。
城破,北逃,半道被擒,械送邺城,斩,弃市,子孙十五口,一个没留。
第二档,就是前头提到的娄太后之死。
这一年入夏,老太太走了,她是高家最后一个能管住高湛的人,她活着,高湛多少还收着点儿;她一走,丧期里,高湛孝服不换,红袍照穿,登台喝酒,有人捧上白袍,他一把扔下台去,这些,史书都记着。
这两档事搁一块儿,您品品。
管他的人,没了。
碍眼的人,正一个个消失。
转过年来,563年,河南王高孝瑜也没了,论辈分是高湛的侄子,年纪相仿,打小一块长大,当年政变还是一伙的。
罪名乱七八糟,他谏皇后不该跟宠臣和士开走那么近;太子大婚那夜,又跟一个老相好多说了句话,高湛当场灌了他三十七杯,又让人在车上补了一杯,车到西华门,毒性发作,人投水死了。
功臣杀完了,杀一块长大的。
一块长大的杀完了呢?
再说百年这边。
乐陵王闭门谢客,王府安静得像座空庙,孩子日常就一件事,读书,写字,教他书法的,是博陵来的一个儒生,叫贾德胄。
练着练着,孩子笔下出来一个字。
敕。
敕令的敕,皇帝专用的字,天底下发出去的诏书,抬头头一个字就是它,旁人写这个字,往小了说叫逾制,往大了说,叫心怀不轨。
一个废了的太子,关起门,一遍一遍写这个字。
他为什么写?不甘心?练字练顺手了?史书没说,咱不替他编。
但有人看见了。
贾德胄把这些字纸一张张收起来,封好,送进了宫。
您先记住这包字纸,它还在路上走着。
河清三年,564年,五月,天上出事了。
《北齐书》记的原文:
"白虹围日再重,又横贯而不达。"
白虹围着太阳绕了两圈,另有一道横在天上,够不着头,紧跟着,天上又见了颗赤星。
搁现在,这叫光学现象,搁当时,这叫通知。
太史是干什么的?搁现在讲,天文台台长,专门替老天爷传话,这种天象一出来,朝野上下心里都打鼓,天上,这是要换主子了。
高湛接下来的举动,特别有意思。
他让人端来一盆水,摆在殿里,去接那颗赤星的倒影,再拿盖子扣上。
天上的祸事,先扣盆底下再说。
《北齐书》接下来五个字:
一夜盆自破。
一晚上过去,盆,自己裂了。
您琢磨琢磨,高湛第二天早上看见那只破盆,是什么心情。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起了个念头,这个凶兆,得找东西压,史书的原话,叫"欲以百年厌之",厌,就是厌胜,拿人命糊弄鬼神的邪法,他看上的,是乐陵王府那个孩子。
恰在这个时候,贾德胄那包封好的字纸,送到了,史书用了个"会"字,会,就是恰逢其会。
一个"敕"字接一个"敕"字,纸都写软了。
早不到,晚不到。
高湛派人去召乐陵王。
宣召的人到府门口,孩子就明白了,《北齐书》写得极省:
"百年被召,自知不免。"
他把腰带上的玉玦解下来,留给王妃斛律氏。
玦,是带缺口的玉环,古人拿它说话,玦者,决也,鸿门宴上范增举玦,是催人下决心;把玦留给谁,就是跟谁道别。
一个九岁的孩子,按年头算,虚岁九岁,出门前,把这个字留下了。
玄都苑,凉风堂。
叔侄见面,史书没记一句对白,记的是一个动作,高湛让人取来纸笔,叫百年当场写"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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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高湛,召,高百年)
孩子写了。
两张纸摆到一块儿,贾德胄呈上来的,和当场写的,一个模子。
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可说的?
高湛一挥手,左右上来,乱捶,捶完还嫌不够,拖着他绕着堂走,边走边打。
史书里留了这孩子的最后一句话:
"乞命,愿与阿叔作奴。"
求活命,怎么求?给他叔叔当奴才。
一个生在帝王家的孩子,临了想出来的活路,是给叔叔当奴才。
没成。
斩了,尸体扔进池子,史书四个字,池水尽赤。
还有一句,我头回读到的时候,愣了半天,
"於后园亲看埋之"。
高湛亲自在后园,看着人把侄子埋了,杀完了不算,还得亲眼看着埋。
后来的野史说,当天夜里雷电大作,高湛心虚,跪在雨地里冲天磕头。
这段《北齐书》里没有,真伪存疑,您听个响就得了,可您说说,这种话为什么传得开?大约是杀人的自己心里先虚了,老百姓才敢编排他。
再说王府里那位王妃。
斛律氏攥着那块玦,哭,不肯进食,一个多月,人也去了。
人抬出去的时候,那只手攥得死紧,指头掰不开,玦,还在手心里。
后来掰开这只手的,是她父亲,名将斛律光,一根指头,一根指头。
《北齐书》在这儿补了四个字:
时年十四。
十四岁。
事后想想,高演到死都没算明白这笔账。
他以为弟弟要的是皇位,皇位给了,就该两清了。
其实高湛怕的,从来不是那个九岁的孩子。
他怕的是那个字。
天上多一道虹,他就得杀一个人去填;填完了,盆照样裂,星照样出,字这个东西,杀人是杀不完的。
皇位给得出去,天,给不出去。
又过了一年,河清四年,565年,天上又来了,这回是彗星。
太史上奏,说这是"除旧布新之象,当有易主"。
这回高湛学乖了,他没杀人,他把皇位塞给了十岁的太子高纬,自己升级当太上皇,军国大事照旧归他管,雷,让儿子顶着。
史书里还说,那阵子宫里也不消停,大殿上的石头自己站起来,后园山洞里闹东西,几百号值宿的宫人都瞧见了,信不信由您,反正史官是这么记的。
又过了三年,568年年底,高湛病死,三十二岁。
再往后,北齐在这条路上一路出溜,到577年,散伙了。
那个"敕"字,拢共十一笔,不算难写。
可北齐的皇帝,一个接一个,全折在这个字上,高演不敢让儿子碰它,把儿子连椅子一起托付了出去;高湛杀了一个写它的孩子,转头把椅子塞给了自己十岁的儿子。
一进一出,两代人的账,最后落在一只手上。
那只手攥着一块玦,一个多月,到死没掰开。
玦者,决也。
从"敕"到"玦",中间隔着一个孩子。
高演那笔买卖,您说,是从哪一步开始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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