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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仲麟:每年10亿美元养“屎山”,美国空管缝缝补补又三年,终于补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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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张仲麟】

周六一早起来,微信消息就炸了,一看原来是美国航空又出事了,好多人来问我是咋回事。

事情搞清楚后其实也不复杂:

当地时间11月13日,由于FAA(美国联邦航空局)的空管网络系统发生大面积异常,导致FAA不得不紧急宣布全美范围内全面停飞。这场停飞持续了足足四个多小时,是美国9·11事件之后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全国停飞,也是9·11事件之后美国第二次发布全国范围停飞令,上一次是2023年1月的NOTAM系统故障。

停飞事件发生之后,包括网络攻击、恐怖袭击的猜测很快开始蔓延,导致美国交通部部长达菲与国土安全部部长马林、包括特朗普都赶紧出来澄清:“是技术性问题,没有人攻击我们。”

好事不成双,坏事凑一对。就在大家还没有从停飞的震动中缓过神来,当地时间14日晚,迈阿密国际机场又发生一起客机与货机滑行相撞事故。接连发生的事故让人不得不疑惑:美国航空业到底怎么了?


当地时间11月13日,乘客在罗纳德·里根华盛顿国家机场等候。

一场维护引发的血案

让我们先回顾下这场席卷全美的停飞风暴。

美国当地时间11月13日下午三点,负责全美空管工作的FAA突然发现,全美范围内多个空管中心的通信和雷达数据不正常。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通信异常从部分区域逐渐向全美范围扩散,变成了一场席卷全美的风暴。

美国境内共有22个航路交通管制中心,相当于中国民航体系中的区域管理中心,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区调”。这些交通管制中心负责全美大部分空域内的管制工作,只有在飞机起降阶段才交给进近进行管制。

但就是这22个承担了全美空域管制工作的中心,这次有17个出现了数据异常,还波及到了机场周边空域的进近管制单位。其中最要命的莫过于,接收到的数据是错的。对空管来说,这可能比断网更可怕,因为断网你会明确知道出现了异常,但是数据错误可能没有察觉并就此进行错误的指挥。

也因此,虽然这17个管制中心并没有彻底瘫痪,但是空地通信出问题以及数据错误,就足以让正常的空管工作无法进行。面对这种情况,FAA也只能采取最为保守的措施:全国停飞。

当天,FAA陆续向全美机场发布地面停飞指令,暂停绝大多数民航航班起飞,以避免更多飞机进入已经出现通信异常的空域。停飞令下达时,美国空域内仍有超过3500架飞机正在飞行,空管员依靠尚能正常工作的通信设备及应急程序,继续引导这些飞机安全降落。直到当晚8时15分,FAA才正式解除全国地面停飞指令。

但是航班不会随着停飞令的取消立即恢复,精密的航班系统是环环相扣的。紧急停飞让大量飞机和机组滞留在错误的机场,航空公司不得不重新安排飞机调配、机组值勤和旅客中转。光是13日美国就取消航班约9200架次,14日又取消超过6400架次,两天累计超过1.5万架次。哪怕到了15日仍在逐步恢复,尚未完全消化掉那4个多小时停飞的影响。

在得知美国又因为空管系统停飞了后,我第一反应是美国那套老旧的空管系统又出什么问题导致全盘崩溃。但很显然,我猜对了过程却没有猜到答案,因为真正的答案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在事发后的第二天,交通部长达菲就和FAA副局长一起公布初步调查结果。原来是L3harris给FAA空管通信专网FTI进行线路升级时,接入新线路的路由器开始向网络中的其他路由设备大量发送异常连接请求,平均每秒两三百次。

对于新的路由设备来说,每秒几百次连接请求可能只是个正常的连接数,但别忘了FAA的通信专网用的可不是新的路由设备,而是二十多年前思科的路由器。这些老设备面对突如其来的大量异常连接请求,处理资源迅速被消耗,造成正常通信业务受到干扰。

而且更要命的是,异常连接请求不断冲击旧设备,导致部分路由器和交换设备过载,造成正常通信业务受到干扰。但故障并没有被限制在最初的通信设施内,而是通过网络向其他节点扩散,波及全美绝大多数管制中心,成为一场流量风暴。

在隔离异常连接后,FAA还预防性关闭了全网约60台同类路由器的相关功能,以免故障再次发生。目前FAA仍在调查,究竟是施工人员配置错误、设备本身故障,还是其他原因造成异常。但有一点已经明确:一次普通通信线路升级触发了至少用了25年的路由器异常,进而引发全国性连锁故障。

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空管系统

美国空管系统设备严重老化,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早在2023年,FAA组织的国家空域系统安全审查组就指出,美国空管系统大量关键设备已经超过设计寿命,部分设备甚至失去了生产厂商的技术支持,继续运行存在重大风险。而此次故障涉及的FTI,即FAA电信基础设施网络,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这套空管专用网络由L3Harris的前身Harris公司在2002年获得合同后建设并长期运营,覆盖全美数千处空管设施,承担语音通信、雷达数据和各类空管业务信息的传输任务。问题在于,这套网络仍然大量依赖TDM,也就是时分复用通信技术。

TDM曾经广泛应用于传统电信网络,通过固定时隙分配通信资源,为不同用户提供稳定的传输服务。但随着现代通信技术发展,全球电信运营商早已逐步转向以光纤和IP网络为基础的通信体系,美国FAA却直到今天还在大量使用传统TDM通信设备。

更麻烦的是,FAA使用的许多通信线路并非完全由自己建设,而是向美国各大电信运营商租用。随着运营商逐渐淘汰传统铜缆线路和TDM服务,FAA的专用网络更是成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运营商看都不想看一眼。

尤其是美国大量空管设施位于偏远地区,包括雷达站、导航台、通信站等。这些设施往往远离人口密集的城市,通信线路建设和维护成本高昂,商业运营商缺乏继续维护线路的动力。但对于FAA而言,这些设施却关系到成千上万架飞机的飞行安全,根本不可能随意停用。

于是就出现了如今这种局面:美国商业通信网络不断淘汰旧技术,而FAA却因为设备兼容性、经费和更新进度等原因,被迫继续依赖旧系统。等到老旧线路实在无法维持,只能一边保持业务运行,一边进行割接改造。这次的事故就是发生在不停用改造施工中,而这还只是美国空管基础设施老化问题的冰山一角。

根据美国政府问责局(GAO)公布的报告,FAA此前对138套空管系统进行可持续性评估,其中51套被认定为“不可持续”,另有54套被认定为“可能不可持续”,不可持续或可能不可持续的系统合计105套,占比约76%。其中相当一部分设备已经使用了二三十年,甚至还有服役超过60年的系统。部分设备早已停产,维修所需零部件越来越难购买,只能想尽办法勉强维持运行。

更糟糕的是,这些系统根本不能随便关机。空管属于典型的全天候连续运行系统。新设备必须兼容旧设备,新的通信协议必须保证原有业务正常运行,任何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造成航空运输中断。旧设备越多、系统越复杂,升级改造就越困难。而为了维持旧系统运行,又不得不不断打补丁,结果使整个系统越来越臃肿,维护成本也越来越高,完全成了“屎山代码”。仅仅维持现有老旧FAA通信网络的运行,美国每年就需要花费大约10亿美元。

当然,对美国航空业来说,这早就不是第一次了。2023年1月11日,美国就曾因为NOTAM航行通告系统故障,实施全国性地面停飞,而当年的故障原因也同样令人哭笑不得。

FAA承包商在维护NOTAM系统、处理主数据库与备份数据库同步问题时,意外删除了关键文件,导致系统异常。由于备份数据库也存在同步问题,备用系统无法及时提供可靠服务。结果就是美国全国航班暂停起飞近两个小时,当天超过1300架次航班取消、近万架次航班延误。

两次事故涉及FAA的不同系统,但暴露的问题却是惊人的一致。FAA这些老旧系统长期运行、维护过程中安全冗余不断被压缩,最终一次原本局限于局部的操作失误,就足以演变为影响全国航空运输的重大故障。

除此之外,各种区域性的故障也不少。2025年4月至5月,负责纽瓦克机场进近管制的费城空管设施,就多次发生通信故障,导致管制员短时间内失去雷达显示和无线电通信能力,大批航班取消、延误。

当然设备的问题是一方面,人的问题也同样不少。根据GAO统计,FAA空中交通管制员总人数从2015年的14007人下降到2025年的13164人,减少约6%。而同期美国空管系统处理的飞行量却增长约10%。你看航班多了空管却更少了,都是福报啊!

而且空管不是简单招聘就能马上上岗的普通员工,其培训、考核和取得岗位资格往往需要数年时间。而随着越来越多资深管制员退休,美国不仅面临管制员数量不足的问题,还面临能力不足和工作负荷不断增加的局面。

美国政府长期依靠局部维修、设备延寿和增加人员工作负荷,维持空管系统表面上的正常运行。设备没有坏到完全不能用,就继续使用;管制员数量不够,就增加加班;通信线路即将停用,就临时安排割接。这种做法短时间或许有效,但安全冗余不断被压缩,最后的结果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炸个大的给大家看看。


MAGA救不了美国航空业外媒图片或视频截图

拨款救不了美国空管系统

面对此次全国停飞事故,美国交通部长达菲提出,希望国会提供500亿美元,全面升级美国空管系统和相关航空基础设施。但问题在于,美国空管系统需要全面升级,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过去几十年里,FAA从来不缺各种雄心勃勃的现代化计划,真正缺少的是将这些计划完整落实的能力。

实际上,美国早在2023年就已经启动了FENS网络计划,准备逐步取代L3Harris运营的FTI网络。FENS全称FAA Enterprise Network Services,即FAA企业网络服务,利用现代IP通信技术,建设一套覆盖全美、更加先进可靠的航空通信基础设施,彻底摆脱老旧TDM通信网络。

2023年,FAA将这项合同交给Verizon,合同规模约24亿美元。原本计划由Verizon逐步建设新的FENS网络,最终接替L3Harris运营的旧FTI网络。然而三年过去了,这套本该逐渐取代旧网络的新系统,却仍然没有完成对FTI的全面替换。

到了2026年8月,FAA又调整了承包商安排,将FENS新网络建设的主承包商改为AT&T,Verizon则退居辅助角色,继续承担部分核心网络服务。也就是说,美国已经为新一代空管通信网络折腾了三年,结果不仅没有完成新旧网络替换,连牵头抓总的承包商都换了一家。

更尴尬的是,FENS迟迟无法接替FTI,但旧FTI网络又不能停用。为了保证航空运输正常运行,FAA不得不另设FTI Sustainment项目,继续投入资金对旧通信网络修修补补,同时推进铜缆改光纤、TDM向IP迁移等升级工程。而这次全美停飞事故就是发生在这个升级过程中,不得不让人感到非常黑色幽默。

当然,对于FAA空管系统和通讯网络的升级,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案。当马斯克在特朗普政府内大搞DOGE部时,在华盛顿空难后就公开警告美国空管通信系统可能在几个月内发生灾难性故障,并提出用星链来为FAA升级通信系统。

客观来说,就FAA大量空管设施位于偏远地区的现实情况而言,利用星链提供通信网络确实可以节约大量基建成本并提供高速通信,而在2025年也确实在阿拉斯加等地进行了星链试点。但随着马斯克离开特朗普内阁,星链计划很快就“人走茶凉”,再也没人提了。而且不论什么先进方案和承包商都无法改变一个情况,那就是现在承担美国全国航空业的依然是一套几十年前的老旧系统。

特朗普政府如今狮子大开口,提出要花500亿美元进行全面改造,但他们早在2025年就获得了一笔125亿美元的预算用于FAA设备升级,并计划在2028年前完成第一阶段更新。

至于效果如何呢?且看国会议员们的质疑。

在全美停飞后的第二天,众议院的交通与基础设施委员会就对特朗普政府的FAA 125亿美元升级费用的使用情况提出质疑。国会此前批准的125亿美元空管现代化预算,特朗普政府至今只落实了43亿美元的合同,而实际支出的资金更是只有10亿美元。也就是说,还有超过80亿美元尚未形成合同,超过110亿美元没有实际支出。你看,别说啥钱不够没法升级,前面给你的钱你也压根没好好用啊?你现在又要500亿想要干啥?

而交通部长达菲的解释是,FAA这些本来都是专用设备,都要一个个去招标然后定制,怎么能那么快弄好?何况125亿本来就只能更新部分,500亿那可是全部更新的费用。你说达菲说的有没有道理?是有些道理。但我更好奇的是,这125亿以及追加的500亿,有多少用在设备更新上,又有多少最终流入各路史密斯专员的口袋?

更要命的还是工程实施上。FAA第一阶段改造工程涉及11389个独立项目,但这些项目一没有总承包商二没有总计划表,属于东一锤子西一锤子各干各的。这代表着多个施工方会进行交叉施工,但如果没有充分协调和管理的话,会发生什么大家都猜得出。

美国空管系统确实需要更新,也确实需要大量资金,但比资金更加重要的,是有没有能力将数千个工程项目组织起来,在保障现有系统安全运行的前提下,完成新旧系统的全面替换。如果连已有的125亿美元预算都花不明白,那再给500亿美元也只是肥了各路专员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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