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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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的板子,大多数时候给人的印象都是惩罚:犯了罪,打一顿;得罪了皇帝,打一顿;办事不力,也可能打一顿。然而,在辽代的刑罚制度里,却出现过一种颇为特殊的情况——有时候,大臣挨上一顿大棒,反而意味着保住了一条性命。
这项制度,与辽太宗耶律德光有关。《辽史·刑法志》在介绍辽代刑罚时,专门记载:“木剑、大棒者,太宗时制。木剑面平背隆,大臣犯罪重欲宽宥则击之。”
这里的“太宗”,就是辽太宗耶律德光。短短一句话,实际上交代了三个非常重要的信息:第一,“木剑、大棒”是辽太宗时期制定的;第二,这不是普通百姓日常所受的常规杖刑,而主要用于犯罪的大臣;第三,也是最值得注意的一点——它是在“大臣犯罪重欲宽宥”的情况下使用。
也就是说,大臣所犯之罪本来很重,按照通常的刑罚逻辑,本应受到更加严厉的处分,甚至可能危及性命;但是皇帝又不愿意把事情做绝,于是改用木剑或者大棒击打。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根大棒虽然打在人身上,却具有一种“保命”的性质。这正是辽太宗这一杖政制度最有意思的地方。
《辽史》还专门描述了“木剑”的形状:“面平背隆。”它虽然被称作“剑”,却显然不是通常意义上用来刺杀、砍杀的金属兵器,而是一种木制的击打刑具。一面较平,一面隆起,形制本身就说明它承担的是肉体惩戒功能。与它并列的“大棒”,性质更为直白,就是以击打身体造成疼痛和羞辱。
《辽史·刑法志》还说,木剑、大棒有一定的刑数等级,并非想打多少就打多少。由此也可以看出,到了辽太宗时期,这种本来带有君主临时惩戒色彩的击打方式,已经开始被纳入较为固定的刑罚规范之中。
这对于研究中国“杖政史”很有价值。我们通常容易把杖刑理解为一种向下加重的处罚。比如一个人原本只犯轻罪,却因为官吏震怒而多挨几十板;或者本来按照律条应当受到某种处分,却又被额外加打一顿。在这样的场景中,板子意味着刑罚的升级。
辽太宗的“木剑、大棒”却恰恰相反。它所承担的,是一种“重罪轻处”的功能。按照《辽史》的说法,前提已经是“大臣犯罪重”。既然罪重,本来就可能适用更严厉的刑罚。可是皇帝“欲宽宥”,于是把原来可能更重的处分,转化为一顿可以计算数量的身体惩罚。板子在这里不是向死刑迈进一步,而是在更严重的处罚之前设置了一道缓冲。
因此,辽太宗的这根大棒,与后来很多朝代皇帝震怒之下随意杖责大臣,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一回事。
尤其到了明代,廷杖往往成为皇帝绕过正常司法程序直接惩戒臣僚的重要手段。臣子因为进谏、争论或者触怒皇帝,被拖到午门之外痛打一顿,有时甚至直接打死。那里的板子,往往代表着皇权向臣下身体的强行压迫。
而辽太宗时期的“木剑、大棒”,至少从《辽史·刑法志》所保留下来的制度解释来看,却带有十分明确的“宽宥”含义。
这种差别很值得注意。辽朝本来就是一个由契丹贵族建立的王朝。早期国家制度中保存着很浓厚的草原政治传统,君主与贵族、大臣之间的关系,也不像后世高度文官化的王朝那样完全依靠成熟的律令体系调节。对于君主来说,直接击打犯罪臣下,本来就是一种非常直观的统治方式。
但辽太宗时代又正是辽朝迅速吸收中原制度的重要时期。辽太宗灭后晋、进入中原,在统治汉人、渤海人以及契丹各部的过程中,不得不面对不同法律传统之间的调适。《辽史·刑法志》记载,辽代早期已经开始区分不同地区、不同族群适用的法律,同时不断把原有的习惯性惩罚方式纳入制度。
“木剑、大棒”恰好可以放在这个背景下理解。它既保留了草原政治中君主直接惩戒臣下的色彩,又逐渐形成了明确的适用对象和刑罚等级。它不再完全是皇帝一时发怒,顺手拿根棍子打人,而开始成为一种可以辨认、可以说明用途的政治刑罚。
更有意思的是,它的制度逻辑不是“越打越重”,而是“以打代重刑”。这也说明,在古代政治中,肉体处罚并不能简单地用“残酷”两个字概括。站在今天看,被木剑或者大棒击打当然是一种痛苦而带有羞辱性的刑罚;但是站在当时的刑罚体系内部,如果它所替代的是流放、处死或者其他更严重的处分,那么对于受刑者来说,这顿板子甚至可能意味着皇帝留下了一条活路。
所以,“保命大棒”并不是一句故意制造反差的话。它恰恰点出了辽太宗这一制度最值得写进杖政史的地方。
中国古代的板子,可以用来逼供,可以用来催粮,可以用来惩治奴婢,可以用来整肃军纪,也可以成为皇帝震慑大臣的工具。但在辽太宗这里,它还多出了一种功能:当一个大臣罪已经很重,而皇帝又不想把他杀掉的时候,就让他用身体承受一顿惩罚,以此换取更严重刑罚的免除。
从这个角度看,辽太宗留下的并不仅仅是一种刑具,而是一种很有契丹王朝特色的政治技术。大臣犯罪,不能不罚;罪行严重,又未必要杀。于是,死刑与赦免之间,多出了一根大棒。
打下去很疼,却可能因此活下来。这大概正是辽代杖政中最耐人寻味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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