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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厚重的长篇小说与高原的肢体语言相遇,舞剧《雪山大地》并未刻意铺排跌宕的戏剧冲突,而是以舞蹈为舟,载起杨志军茅盾文学奖原著里的人间情义。锅庄沉稳的踏地之声、弦子婉转的曲调、扎念琴与藏笛交织的乐音,连同格桑花、雪山之灵的意象,共同构筑起独属于果洛草原的舞台诗意。剧名本身即是一则隐喻:雪山立起精神的风骨,大地容纳人间的烟火。整部作品便在山河的凝视之下,缓缓道出一段跨越民族、以善意相守、以生命传承的高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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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场叙事与高原非遗的舞台转译
舞剧《雪山大地》改编自青海首部荣获茅盾文学奖的同名长篇小说,以高原情、成千愿、生别离、承星火四场结构,加上序幕雪山、尾声大地,铺展出数十年雪域高原岁月的悲欢,将原著里的文字叙事化为舞台上连绵流动的情感。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民族歌舞团与玛沁县阿尼玛卿艺术团将扎根于藏地本土的艺术资源,如锅庄舞、弦子舞、扎念琴、藏笛、安多民歌等鲜活的非遗艺术融入叙事脉络。这些民族歌舞不再是游离于故事之外的展演片段,而是成为叙事本身:锅庄沉稳踏地的步法、弦子柔婉舒展的手臂动作、乐器与歌声自带的高原气韵,让果洛的风俗、信仰与生活方式自然而然地生长于故事之中。
格桑花与“雪山之灵”的意象贯穿全剧,与歌舞、乐声彼此呼应,搭建起虚实相生的舞台空间。雪山是这片土地恒久的精神符号,大地是众生扎根生存的依托;总导演毛跃新借由这一组意象,把人物的命运置于辽阔的自然语境中加以审视。舞剧中设置了一位“雪山之灵”或者说是“雪山之子”,他默默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质朴牧民,也注视着外来援疆的强巴、苗医生这对汉族夫妇。每当瘟疫与危机降临,他便现身护佑平安。雪山之灵是当地人精神信仰的外化。当群狼团团围住麻风病人以及闻讯赶来的强巴夫妇和姜毛时,生死关头,雪山之灵翩然现身,群狼默默退去。藏历新年,像格桑花一样美丽的苗医生为救治藏民永远沉睡在草原上时,他率领全体藏民为她祈福,赞颂她的功德,这场仪式群舞的最后这位雪山之灵被高高托举、旋转,仿佛是人体玛尼堆。这层神秘色彩为舞剧平添了几分庄严,也正因其根植于青海藏区这片土地,上海观众才觉得可信而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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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舞剧,全剧除了韵味悠长的当地民歌和音乐渲染,更依托藏族传统舞蹈独有的身体表达传递情绪。舞者松弛而有力的膝步、开合流转的双臂姿态,皆是高原民族千百年间沉淀下来的身体语言。
“生离”的双人舞与一朵格桑花
如果说雪山是仰望的方向,那么“大地”便是脚踏的尺度,低、厚、宽,足以承载。全剧最感人最见功力的“生离”一场,正将这份“承载”演绎得最为充分。苗医生独自为缺医少药的牧民登门看病,为了救治当地的麻风病人,她纤细的身影始终不离不弃,乃至以身试药受到感染。为了不使丈夫担心,她的书信总是报喜不报忧。藏历新年强巴兴冲冲赶来团聚,她硬是不肯为心爱的强巴开门,她不能把病毒传染给他。天幕一侧,是强巴挥臂敲门的剪影,苗医生满眼噙着泪花靠近房门又退了回来。舞台中央是一堵墙一扇门,得知真相的强巴多么想一把搂住把命都搭上的虚弱的妻子,但苗医生的胸怀和意志,通过这扇斑驳的木质门,将一对恩爱夫妻隔在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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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演苗医生和强巴的两位演员向卓楠、桑怀刚推着那扇可以旋转的墙,一里一外,一左一右,一个心急如焚,一个欲见不能,所有的挣扎与痛感全凭他们的肢体语言完成。苗医生指尖的迟疑、双臂的伸展与收回、进半步又退半步的反复,以及强巴满是焦虑与不忍的双眼与捶门的决绝,比任何哭腔都更直击人心。绝望的强巴只能在幻想中与爱人相拥,两人迎面跑来却擦肩而过,最深的爱,此刻唯有以“不能拥抱”来呈现。苗医生仿佛回到初恋,梳起当年那两条小辫,像小鹿一般向爱人奔跳而来。此时的双人舞甜蜜而优雅,托举、旋转等芭蕾语汇被妥帖地嵌入藏族风情之中,深情而不炫技。当现实重新合拢,苗医生终究忍痛把丈夫堵在门外,把深深的眷恋换成了成全。
自第一场强巴摘下一朵格桑花献给爱妻起,格桑花便成了爱的信物,亦是苗医生既温婉又坚韧的写照。当它被放大于天幕之上、鲜艳夺目地盛放时,便是她生命的永恒。一如歌中所唱:“你踏遍高原悬崖坡,撷仙苗唤醒藏乡春色,叩响了每扇紧闭门锁,让希望又找到我。”果洛大地从不喧哗,它接住牺牲,让眼泪渗进土层,再以春天与花开作答。所谓高原精神,正是这样一点一点被土地滋养出来的。这场“生离”的双人舞在音乐的渲染下,令人无比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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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帐篷学校到薪火相传
奉献,在这部舞剧里不是口号。当年初来乍到的强巴想办学校,他的诚意感动了公社主任角巴与妻子姜毛,就此把祖传的名字赐予他,意味着对这位汉族青年的接纳。在角巴的帮助下,从选址到动员牧人送孩子读书,很多人刚来就被父母叫回家去放羊。角巴不惜牵出自家的羊,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换,只为换回一个孩子能捧起书本读书,一块写着“知识就是力量”的木板是强巴办学的初衷。舞台上六块会移动的木板暗喻是藏民的家,角巴抱着肥滚滚的小白羊在六扇门板里送进拿出,最终是越来越多的孩子捧起了书本,强巴的帐篷学校终于成功了。
此后,这对汉族夫妻一个办学,一个行医,一个传播知识,一个护佑生命;一个把生命献给了雪山草原,一个垂垂老矣都不曾离开这片大地。藏历新年来临,人们跳起欢腾热烈的锅庄,踏步、跨腿、蹲踏、辗转,藏族汉子们跳得粗犷雄壮,自由洒脱,姑娘们则跳得轻快灵动,风情万种。赤诚的群舞把此前所有的压抑与疼痛一举托起,化作一种明亮的、可以共享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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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强巴与苗医生的孙子携女友回到青海支教行医,背景板打出“果洛西宁民族中学”等字样。这意味着知识有了传人,医术也有了传人。
作为第二十五届上海国际艺术节闭幕前上演的作品,演出结束时,舞台内外人造雪花纷扬而下,观众却分明感到一阵暖意与温度扑面而来。雪山无言,大地有声,生命燃尽之处,正是星火传下去的地方。藏汉儿女因向善而生,他们的情谊,以及上海对口青海助力高原发展、促进各民族共同繁荣的团结、奋斗之声,如雪水渗进土层,无声,却绵长。
原标题:《新民艺评|刘明厚:以舞为舟,渡一段高原情谊——评舞剧《雪山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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