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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八角鼓中来——孙丽清不屈的戏曲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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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姜强



【导语】七十余载风雨戏路,从逃荒路上仰望戏台的贫寒少女,到奠基全国独有少数民族剧种、跨越十余个剧种的国家级导演;曾被时代浪潮推下前台,困于幕后拉幕,却以不屈为笔,以乡土为墨,在逆境里拓出一条宽阔的戏曲大道。国家一级导演孙丽清,把半生坎坷淬炼为舞台上的光,写就一曲属于中国少数民族戏曲的长歌。

她这一生,像一出跌宕绵长的大戏,七十余年舞台跋涉,命途几度转场,灯熄,又一次次被她亲手点亮。她就是国家一级导演、满族新城戏主要奠基人——孙丽清。

风尘追光,梁祝种下戏魂

1941年,孙丽清生于河北贫寒农家,成长于烽火乱世。四岁,她跟随父母逃荒北上,辗转漂泊至哈尔滨,童年在饥寒与动荡中度过。

十四岁时,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走进她的视野。台上翩跹水袖、婉转唱腔,如一道光亮刺破灰暗的少年岁月,在心底埋下一颗炽热的戏梦种子,她暗下决心,要奔赴舞台那束光。



次年,她考入哈尔滨民营剧团学戏。剧团解散后,她追随江湖戏班辗转演出,后进入吉林省扶余县评剧团专攻小生。练功房里,她是最肯下笨功夫的那一个,很快成为当地最受观众喜爱的小生演员之一。但真正改变命运的,还得从十七岁时一次机会说起——一场临时演出缺少梁山伯的扮演者,她临危受命,上午拿到剧本,当晚便试演,唱词竟一字不差,过人的悟性让剧团领导十分赏识。

扶余的风雪、评剧的声腔,淬炼出她“台上没机会唱、台下就偷着练”的韧劲。她从群众演员一步步站上舞台中央,最终成为剧团挑大梁的小生。

1960年,扶余县撤县设市(今松原市前身),她从原县评剧团调到正在筹建的市新城戏剧团。新城戏创建不久,由她主演的《箭帕缘》一炮打响,打动了北京来的专家,该剧作为满族戏剧的代表之作在全国少数民族戏剧节上展演,被保留至今。

然而,世事难料,时代风浪倏然而至。1964年,古装戏停演,女性扮演男性角色被限制,正值表演黄金期的孙丽清被迫离开前台,转到幕后拉大幕、跑龙套。很多人就此告别舞台,她却抓住剧团遴选四人赴外学习导演的机遇入选,踏上全新的求索之路。二十三岁的她沉下心研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梅兰芳、焦菊隐的戏剧理论,外出进修深造;同时深入白山黑水采风,搜集整理满族八角鼓、萨满祭祀、满蒙民间歌舞,把乡土间鲜活的声腔舞姿化为创作养分。一场猝不及防的退场,成为她漫长艺术攀登的起点。



鼓韵拓境,诸剧自成风骨

扎根乡土,深耕剧种,她将全部心血倾注于满族新城戏的创立与成熟。这个全国独有的少数民族剧种,从八角鼓里长出来,在她的不断打磨下,逐渐站稳根基,被她用一部部作品浇铸成碑。她不是坐在书斋里做理论的人,而是走进满族民风民俗、音乐舞蹈的深处,一点点摸索出独特的表导演样式。她的舞台,既恢弘大气,又细腻感人,画面感极强,人物刻画准确入微。文化部后来将她列为全国“九大创新导演”之一,而这条创新之路,是从最深的泥泞里一步一步趟出来的。

1992年,其代表作新城戏《铁血女真》横空出世——金戈铁马,海东青啸,完颜阿骨打从史书里走回舞台。一举荣获第三届文华大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她个人获文华导演奖,并在“天下第一团”汇演中获得文化部颁发的优秀导演奖和舞蹈设计双奖——一部戏,导演与舞蹈设计双线开花,足见其功力之深。专家说:这是新城戏的里程碑,男腔自此确立。



孙丽清的艺术格局,从未局限于单一剧种。新城戏《洪皓》里,她让南宋使臣在金源风雪中守节十五年,晋京登国家大剧院,再揽“五个一工程”奖、少数民族“金孔雀”综合大奖,她个人两度摘得优秀导演奖和舞蹈设计奖;吉剧《大布苏》把萨满舞、牤牛舞、满蒙先民的血性搬上台,获首届文华大奖,她个人摘得导演金奖;上党梆子《初定中原》获第九届文华新剧目奖,她再获文华导演奖;婺剧《梦断婺江》获文华新剧目奖;京剧《三关明月》、评剧《香妃与乾隆》均获文化部优秀剧目奖与优秀导演奖;吉剧《贵妃还乡》里,二人转手绢、大秧歌、海东青、满族礼仪全成了戏,风趣里见大气,摘下少数民族戏剧会演优秀剧目金奖;评剧《月嫂》把下岗再就业唱出温度;赣剧《那杆秤》《生命至上》延续着她对现实题材的深情注视。满族新城戏、吉剧、京剧、评剧、婺剧、上党梆子、赣剧……十余个剧种,近百个剧目,她走到哪儿,就把民间的根须扎到哪儿。她的跨界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吃透每一个剧种的声腔特质,融会贯通之后再创新表达,让不同剧种各展风采。

奖杯载道,薪火永续流光

沉甸甸的荣誉接踵而至:文华大奖、文华导演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少数民族戏剧金孔雀奖、中国戏剧节优秀导演奖……她是文化部认定的“九大创新导演”之一,荣获吉林省戏剧终身成就奖,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兼任中国戏曲导演学会、中国少数民族戏剧学会理事。盛名在身,她始终扎根排练场,不肯远离一线。年逾古稀,她依旧亲自示范,演员一个眼神、一步台步,都要逐一拆解、反复打磨,不少经她悉心指导的青年演员,先后斩获梅花奖、文华奖。她常说:“我的老师是老百姓。戏的根,不在书房,在东北的雪、满族的鼓、老艺人的手纹里。”



苦难没有磨灭她的热爱,命运的转折没有困住她的脚步。逃荒苦寒是她生命底色,被迫转岗是她艺术拐点,深耕创作、培育后辈,是她数十年不变的坚守。

年届八旬,她依旧投入《生死愿》等多剧目的创排,一如当年转行学导演时,赤诚如初、精益求精。

学界与媒体对她有着高度评价:她是少数民族戏曲现代化的重要推动者,以一己之力,把小众的新城戏推向全国舞台。中国艺术研究院评价其作品是我国少数民族戏剧的精品力作;央视评价她的创作大气宏阔、细腻抒情,风格自成一派;业内盛赞她的舞台如奔腾之诗、流动之画。

回望来路,她是逃荒路上蹒跚的孩童,是被迫退场却不肯认输的小生演员,是在幽暗幕后拉起大幕,却为一个新生剧种点亮灯火的奠基人。

铁血史诗,是她献给历史的篇章;清辉淡然,是她守住一生的本心。命运夺走她的聚光灯,她不等不靠,以不屈为凿,亲手开出一方新舞台。

台口灯光明灭,岁月流转不息。孙丽清的名字,已经镌刻在中国戏曲史、满族新城戏的血脉之中。她的戏,至今还在传唱;属于她的舞台,永远没有落幕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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