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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心点”
你如果去过新加坡,大概率被灌输过同一套说词:这地方虽然小,但全亚洲乃至全世界都离不开它。
印尼和马来西亚需要它的资本,东盟需要它的脑子,中美两边都需要它当中间人。733平方公里,人均GDP全球前三,全亚洲最干净的马路,最高效的政府,经济数据漂亮得不像话。新加坡自己也信了——你们都需要我,所以你们都不会动我。
上个月的事,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印尼烧荒,毒烟吹了好几个星期,新加坡空气差到全岛设避难所、给老人小孩发口罩。新加坡高级部长尚穆根说了一句“令人无法接受”,国家环境局宣布追查10家跟印尼野火有关联的企业。
这在新加坡看来只是按规矩办事。
印尼的反应是——直接拧天然气阀门。削减对新加坡的管道气出口,理由是国内需求。
更狠的是印尼能源部长巴赫里尔的公开表态,三个字——“小心点。”原话意思是:不想被切断能源的话,就别惹恼印尼。同一天,普拉博沃谈山火的时候提了一句“那些喜欢侮辱印尼的国家”。
新加坡赶紧灭火,外长飞到雅加达,跟普拉博沃面谈了一次,出来的措辞是“坦诚”“真诚”“建设性”。官方同步安抚国内:这次减供只占日需求的不到2%,影响很小。
新加坡这也是实属无奈。
二、查来查去,查到自己人
大家都在讨论印尼烧荒有多野蛮、新加坡有多委屈。但很少有人去查一下,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那些烧出漫天毒烟的油棕种植园,背后的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新加坡国家环境局点名的10家企业,名单一出来,熟悉东南亚商圈的人都笑了——丰益国际、金光农业资源、布米达马、益资源、亚洲纸浆,清一色新加坡上市公司。资金从新加坡的银行出去,总部就在新加坡的写字楼里,高管可能就住在滨海湾那几栋豪宅里。
新加坡后来还请了英国御用大律师和6家调查公司来查。费用谁出?被查的公司自己出。也就是说,新加坡自己金融资本烧出来的烟呛了自己,然后让这些公司花自己的钱调查自己。
这出戏从一开始就荒诞。
印尼官员心里也是不爽的。利润最厚的那层——金融资本——你全留在了自己高楼大厦里。干旱、烧荒、刀耕火种的恶名全在我们这边的泥地里。现在风向一变,烟吹到你家客厅了,你跑出来说我们不文明?
所以印尼拧阀门的时候根本没打算跟你讲国际法,就是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新加坡——别装了。
接着巴赫里尔又加了一刀。11月2号,他在矿业大会上宣布:印尼的自然资源出口,包括LNG,必须直达最终目的地,禁止经第三国中转。
在此之前,印尼的液化天然气运到新加坡之后,有一部分被转卖去了别的国家。走一道新加坡的海关手续,税算新加坡的,贸易额算新加坡的,资源是印尼的。
“我的气,凭什么让你赚差价?”
中间商赚差价,是新加坡活了两百年的生意模式。你不产一滴油、一方气、一粒矿,但所有东西过一道你的手,你就能抽一层。
这套玩法现在似乎开始玩不转了。
三、威尼斯当年也富
新加坡一直觉得自己是不可替代的,但历史上有一个地方,当年也是这么觉得的——威尼斯。
威尼斯风光的时候,全欧洲都觉得没它不行。奥斯曼帝国需要它的贸易通道,欧洲各国需要它的钱,教皇都得给三分面子。威尼斯人自己也信了:只要保持中立、把生意做大,就能在乱世里一直当大佬。
1797年,拿破仑带着军队走到门口,连谈判的兴趣都没有,一笔把这个千年共和国划掉了。之后威尼斯在法国和奥地利之间转了几十年的手,最后并进了意大利。
拿破仑不需要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就一条——你太有钱了,而且你没有纵深,你跑不掉。
现在的世界正在往那个方向走。美国搞芯片管制卡中国,中国搞矿产管制卡美国,中东打了一仗,到处都在卡。谁手里有资源、有矿、有粮、有能源,谁说话声音就大。新加坡什么都没有,它有的是效率、是规则、是金融服务。
偏偏这些东西,在一个不讲规则的世界里,最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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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新加坡的反击
这次被拧阀门对新加坡的打击不小,怎么才能让下一次不这么被动?
答案其实不复杂:供应商必须够多。
目前新加坡6吉瓦的绿电进口计划,超过一半指望印尼。这种结构下,新加坡怎能睡安稳觉。
于是新加坡疯狂朝所有方向铺线,跟菲律宾签了核能合作意向书,跟美国搞了东南亚能源互联的联合可行性研究,拉着世界银行成立东盟电网伙伴关系。跟马来西亚的第二条海底互联线路已经在做海底勘测,1.3吉瓦的马来西亚低碳电力刚批下来。甚至连从澳大利亚拉海底电缆的方案都在规划里。
2027年新加坡当东盟轮值主席国,它打算利用这个窗口,把跨境电力贸易的规则框架、海底电缆标准、输电费指引全推一遍。
你印尼不卖,我找别人买。卖家越多,任何一个卖家对我的威胁就越小。
逻辑上没毛病。
如果你只看这些动作,会觉得新加坡应对得不错。反应快,布局广,手段老练。
五、越挣扎,绳子越多
然而,新加坡看似高明的布局,里面问题也不小。当然,客观来讲,也是无奈之举。
新加坡所有的努力,本质上都是在用更复杂的商业安排,去对抗最原始的东西——地理。你733平方公里,邻居是你2500倍大、人口是你50倍多。你可以设计再精妙的网络,但这个基本事实不会变。
更要命的是,网织得越大,你需要的维护成本就越高,你对周边的依赖反而越深。
液化天然气是分散了管道气的风险,但LNG要船运,船要经过马六甲海峡,海峡在谁的眼皮底下?印尼和马来西亚。
东盟电网是分散了对单一国家的依赖,但老挝的水电要过泰国,越南的风电要过马来西亚,随便哪一段出点状况,整条线就断了。缅甸那边现在什么局面,不用我说。
而且就在新加坡忙着铺线的时候,印尼那边也没闲着。11月2号的消息,巴赫里尔说了,印尼不会向新加坡出口电力,除非价格条件谈拢,同一天,印尼还宣布暂停跨境电力出口评估,理由是国内数据中心建设需要20吉瓦的电力,自己都不够用。
印尼这是要告诉新加坡,你想绕过我代价会有多大。
那新加坡自己发电呢?核电研究了很多年,结论是搞不了。福岛之后国际标准要求的20公里强制疏散区,差不多能把整个新加坡装进去。太阳能呢,铺满全国5%的面积,也只够不到十分之一的电力。
六、赌一场风暴会过去
李光耀2007年说过一段话——“围攻?控制海上航线?我们只会饿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全球化还在最鼎盛的阶段。中国刚入世没几年,世界贸易量年年创新高,自由港的日子好得不得了。他担心的那个世界,当时看起来像杞人忧天。
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看那段话,就是一个老人在最好的年代里,清醒地看见了最坏的结局。
他比谁都清楚新加坡的脆弱。所以他拼命建军队——新加坡人口不到600万,军事开支占GDP 3%以上,比大多数东南亚国家都高。他拼命搞外交,把自己嵌进每一个能嵌的网络里。他赌的就是一件事:这个世界会继续讲规则。
但规则正在变得越来越奢侈。
全球贸易不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游戏了,大国都在抢资源和通道的控制权,在这种局面下,“谁都需要我”不再是护身符,你越是什么都经手,别人越想把你拿下来自己干。
印尼现在的动作其实就是这个意思——Danantara(国家主权基金)接管大宗商品出口,要求资源直达终端市场,禁止第三国中转,电力出口看心情定价。每一步都在绕开新加坡。
李光耀的继任者们现在只能赌,这股逆全球化的潮流是一场暂时的风暴,终究会过去,秩序会回来,规则会重新被尊重。
但威尼斯当年大概也是这么赌的,后来拿破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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