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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吉甫籍贯文献公信力分析
——以四川泸州与湖北房县为例
李云平
国志、方志、谱志是中国历史文献研究的三大支柱,是优秀的历史文化遗产,发挥着存史、资政、育人的社会功能。三者虽非具有直接法律效力的规范性文件,但从社会公信力及社会管理职能角度看,存在着一定的层级关系,发挥着不同的作用。本文以四川泸州与湖北房县为例,对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主要采风者、编纂者尹吉甫的籍贯文献进行公信力分析。
一、国志正史文献
国志、正史代表国家层级历史文献,均由官方组织人员编撰,如“二十四史”、《水经注》《太平寰宇记》《四库全书》等,以及历代国家层面的志书、史书、专书。此类文献由专业史官团队遵循严格的修史制度和规范编纂,资料涵盖面广,能从宏观层面展现国家的综合历史和意志,具有较高的权威性和公信力。后世新修的各级地方史志在宏观上遵循“史阙地补”的学术原则,原则上不得与之相悖。
先秦时期,除西周青铜器“兮甲盘”及《孔子家语》《孟子注疏》等文物文献记载了尹吉甫功绩及尹吉甫与尹伯奇的相关事迹外,早期历史文献如《尚书》《春秋》《左传》等均未记载尹吉甫籍贯。汉代正史《汉书》、南朝《后汉书》记载了尹吉甫与尹伯奇父子的相关事迹,但未涉籍贯。西汉扬雄《琴清英》记载了“尹吉甫信谗逐放伯奇”事件,后世文献有该事件发生于江阳(今泸州)的附记,如《蜀中广记》《四库全书》等。东汉桑钦《水经》亦记载了“尹吉甫信谗逐放伯奇”事件,并有附记称该事件发生于“枕带双流,据江洛会”的江阳。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载了“尹吉甫信谗逐放伯奇”事件(即泸州“琴台霜操”历史典故),其中虽未明确记载尹吉甫是江阳人,但亦有该事件发生于“枕带双流,据江洛会”之江阳的记载,至少证明尹吉甫及其家人在泸州有生活经历和历史事迹,为尹吉甫的籍贯提供了较早的历史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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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明万历校刊本第三十三卷之十一第一五七一、一五七二页原文影印件
宋代,国家大型地理总志——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首次明确记载了尹吉甫的籍贯:“泸川县江安人”(即今四川省泸州市纳溪区人)。据《太平寰宇记》注释考辨,泸川县为当时江阳郡的改称,此北宋时期的“江安”是今泸州纳溪的旧称,并非现在的江安县;当时的江安县在今纳溪,现在的江安在当时称“绵水县”,治所在今江安县古贤坝,二者同属江阳郡。南宋《新编方舆胜览》等文献明确记载:“人物:尹吉甫,江阳人,有祠在城南,又报恩观建清穆堂以祠之。”明代《永乐大典》据《太平寰宇记》《郡国志》亦记载“尹吉甫是江阳人”。明代正史《大明一统志》、明代全国地理名著《方舆胜略》、明代军事地理著作《地图综要》等国家文献,均明确记载“尹吉甫是江阳人”,以及祭祀尹吉甫的穆清祠位于泸州治所南面二里处。清代中国地图集《重订广舆记》、清代大型历史丛书《钦定四库全书》辑录明末博学鸿儒曹学佺《蜀中名胜记》的记载:“《寰宇记》尹吉甫,江阳人,有祠在城南,又报恩观,建穆清堂以祠之。碑目《许沆记》:周尹吉甫实生于此地,见于图经旧矣。陈帅损之作穆清堂祠焉。观郦道元《水经注》江阳异闻与《华阳国志》颇类其载。扬雄《琴清英》叙伯奇流放,并《子安之操》附于江阳。雄,蜀人也,其说必有据。”清代《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等全国性史志文献中,亦明确记载了“尹吉甫是江阳人”及相关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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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顺《大明一统志》第三十六册十二卷第十四页原文影印件
此外,泸州现存尹吉甫的相关遗迹遗存,如抚琴台、黄龙堆、丧牙脑、救牙沱、穆清祠、归子寺、周太师马夫人墓、石洞尹吉甫故里坊、尹吉甫出生地罗东山罗东漕等,以及丰富的民间传说故事。
而除四川泸州以外,包括湖北房县在内的其他几个所谓“诗祖故里争议”的地方,至今均未发现此类国家层级的官修志书文献记载尹吉甫籍贯的相关信息。以上说明,尹吉甫及其子尹伯奇的事迹,早已被国家层级文献记载,且具有历史传承的延续性,以及被后世历代史官反复考证、检验和确认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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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钦定四库全书》史部刻本蜀中人物记卷三第一页原文影印件
二、方志历史文献
地方志是以地区为单位,详细记载特定区域自然、地理、人文等情况的文献,由地方政府或学者组织编撰。地方志能补充国史、正史对地方记载的不足,是研究地方历史文化、社会变迁的重要资料,在反映地方特色方面具有较高的权威性和公信力。方志一般分为省级、设区的市级、县级三级,在各自行政区域内具有特定的资料权威性和参考价值。
明代嘉靖年间,山西《重修尹吉甫庙碑记》碑刻记载了尹吉甫是江阳人。清代山西《平遥县志》记载尹吉甫不仅是江阳人,而且是平遥古城的“筑城之祖”,曾经北伐猃狁、筑城驻军于平遥。河北南皮县从明代、清代到现代各个时期的《南皮县志》,均未记载尹吉甫是南皮人或其籍贯信息。由此可知,山西平遥与河北南皮的史志记载客观严谨,具有较高的可信度。
(一)省级官修文献比对
明代嘉靖《四川总志》人物志记载:“周,尹吉甫,江阳人。宣王时以太师为大将,北伐猃狁有功,诗人作《崧高》《烝民》诸诗以美之。”“穆清祠,在州治南二里,祀周尹吉甫,即穆清书院,后废为观。元刘祯复祠,成化年间知州邢干奏准令有祠,春秋举祀,以其子伯奇配。万历三年带管分巡参政李公委、州同知徐继芳重修。”这是明代四川省级官修方志关于尹吉甫籍贯的权威记载,同时也说明泸州城南(今酒城宾馆内)在元代以前即建有祭祀尹吉甫父子的穆清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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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嘉靖《四川总志》卷之十三第三十九页原文影印件
明嘉靖《湖广通志·郧阳府》记载:“周·(房州)尹吉甫,世传为房州人。又据《四川总志·泸州》记载,尹吉甫为江阳人。”这是湖广省级方志关于尹吉甫籍贯的最早官方文献记载,说明“尹吉甫是房州人”的说法依据仅为“世传”,而湖北房县并无更早的权威文献记载;其称“尹吉甫是江阳人”,则是根据明代《四川总志·泸州》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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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嘉靖《湖广通志·郧阳府》关于尹吉甫和尹伯奇的记载影印件
清康熙《四川总志》记载:“泸州,周尹吉甫,江阳人,宣王时以太师为大将,有功,诗人作《崧高》《烝民》诸诗美之。”这是清代康熙年间四川省级政府关于尹吉甫籍贯的权威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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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康熙《四川总志》卷之十五·泸州 第四十六页原文影印件
清嘉庆《四川通志》载:“静祷亭,在州治内。抚琴台,在州北二里。相传周宣王时,郡人尹伯奇被后母谗,抚琴于此,作《履霜操》以自悲。旧志:尹伯奇投江,吉甫登山,援琴作《子安之操》。忆之台,乃山石生成,周十余丈,特立山腰。”此记载明确了“尹吉甫信谗逐放伯奇投江”事件的重要地标遗址“抚琴台”位于泸州北面二里,并记载了泸州人尹伯奇在此作琴歌《履霜操》、尹吉甫在此作琴歌《子安之操》,以及抚琴台的地貌特征。该遗址目前在泸州学士山尚存。
清嘉庆《郧阳府志》记载:“尹吉甫,旧志房陵人,宣王时食采于房;《四川通志》:尹吉甫,江阳人。”因房县旧时隶属郧阳府,《郧阳府志》说得比较清楚:称尹吉甫是房陵人,依据是旧志(明代《湖广通志·郧阳府》),并增加了“宣王时食采于房”的词条,但未说明其文献依据,同时并未否定《四川通志》“尹吉甫,江阳人”的说法。
据清嘉庆《郧阳府志》校注本人物卷及相关资料考查:西周时期,“采邑”又称“食邑”,一般指诸侯赐给卿大夫作为世禄的田邑,是国家赐予朝廷公卿大夫的俸禄单位,卿大夫在其采邑内享有一定的经济权和治民权,但需对诸侯承担相应义务,政治进路主要在周王室任职。“封邑”则是诸侯将土地及依附人口分封给卿大夫,卿大夫及其家臣管理封邑内的人民,有相对独立性,国君一般不能直接插手封邑内部事务,且封邑通常可以世袭。而“封地”的范围更广,指天子分封给诸侯的土地,也包括诸侯分封给卿大夫的土地等;诸侯的封地是独立的诸侯国,诸侯在其封国内有较大的政治、经济、军事等权力,是地方行政区首脑;卿大夫的封地类似于采邑、食邑,是在其诸侯国内享有租赋的领地。
又据于薇《徙封》等分析,作为历史上著名的四大流放地之一,房县古称房陵,因“纵横千里,山林四塞,其固高陵,有如房室”而得名,具有地理位置偏远、交通不便、生存条件艰苦、历史背景复杂等特点,历来是帝王将相的指定流放地。况且食邑是对有功之臣的奖赏,流放是古代一种迁刑,是对功高权重的大臣的处罚。因此,“房县是尹吉甫的采邑”这种说法显然缺乏支撑。房县青峰山宝堂寺明代正德年间《万峰山宝堂寺立碑记》碑刻有云:“夫青峰,乃古周朝名宦尹吉甫佳城,余地之胜概也。此境之峰峦耶,而无先后,世有古今,而此名山亘古如兹,而无古今。观此名山之人也,由山西而至此,久隐山房,旁观四野,朝夕留心,而方得地。房县之东九十里许。”若房县确为采邑地,当可正大光明记为周王室封赐的采邑,但据碑刻铭文分析,贵为太师的尹吉甫却在此环境恶劣之地长时间隐居,此唯有老年流放于此才合乎逻辑。况且房县官网旧文及李辰冬《诗经通释》等文献资料也证实,尹吉甫老年受小人迫害,有被流放的历史事实。
(二)市县级官修文献比对
清康熙《泸志》记载:“周尹吉甫,州人,周宣王时以太师为大将。六月帅师伐猃狁,佐中兴有功,作《嵩高》《蒸民》诸诗美之。生于泸,卒于湖广黄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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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康熙 王帝臣《泸志》卷之七·人物科第(第三册 第6页)
清乾隆《直隶泸州志》记载:“罗东山,一名尖峰,在州东六十里罗东漕,峰峦层耸,周太师尹吉甫故第及其茔兆俱在焉。”此清代乾隆官修《直隶泸州志》更为具体,将尹吉甫的出生地和墓地——今泸州市纳溪区丰乐镇罗东村罗东山下罗东漕——说得非常详细,且与北宋《太平寰宇记》记载尹吉甫是泸州纳溪人的说法相一致。
清同治《房县志》记载:“《房志》志肇于明嘉靖时,主簿严,后因兵燹,版毁。”未载尹吉甫籍贯信息。
由以上官修文献比对可知,清代《泸志》明确记载尹吉甫是泸州人,清《直隶泸州志》记载尹吉甫的老家和坟墓在泸州东南六十里的罗东漕;而清同治《房县志》没有尹吉甫籍贯信息记载,且《房县志》最早产生于明代嘉靖时期,与明嘉靖《湖广通志·郧阳府》一脉相承。故此推论,明代以前湖北房县尚未产生方志,也就没有关于尹吉甫籍贯的信息记载。
三、谱志文献
族谱、家谱等宗族文献,主要记录宗族世系、文化传承及人物事迹,是一个宗族或家族历史的载体,能提供家族迁徙、繁衍等微观层面信息,对研究人口史、社会结构等有一定参考价值,在宗族内部信息和血缘关系上有较高的可信度,是方志、国志人文信息的详细补充和完善。
清康熙泸州纳溪《尹氏族谱》记载:“始祖周宣王之师,太师尹公讳吉甫,原籍四川省直隶泸州合江县岩岩山大旗滩尹家坝居住生长人氏,古籍天水郡也。”据1990年《纳溪区志》调查,清代“直隶泸州合江县岩岩山大旗滩尹家坝”,因1951年3月行政区划调整划归纳溪管辖,并改名为“泸州市纳溪县丰乐镇罗东村罗东漕尹咀”,与今纳溪区丰乐镇罗东村尹吉甫出生地——尹咀的地址完全相符。
清代《四川尹氏谱系·遂宁》记载:“尹吉甫为中兴之佐是,迄今宅兆在泸州,于志可考。”亦佐证尹吉甫是泸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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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四川尹氏谱系·遂宁》手抄版总序二页原文影印件
清雍正《姓氏族谱笺释》记载:“文武兼优,足为万邦之宪;恩威并济,克总六师之权。周尹吉甫,江阳人,宣王时北伐猃狁有功而归,诗人美之曰:‘文武吉甫,万邦为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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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雍正《姓氏族谱笺释》卷五之尹姓第二页原文影印件
湖南桃江县南派《尹氏家谱》记载:“尹公吉甫者,江阳(四川)泸州人。”
《中华尹氏通志·湖南怀化分志》记载:“尹吉甫的封地——尹国在古汾州;尹吉甫治理淮夷,封邑在河北南皮。”未载尹吉甫籍贯。
此外,泸州还有大量关于尹吉甫的遗址遗迹(如学士山、抚琴台、归子山、归子寺、尹伯奇墓、黄龙堆、丧牙脑、救牙沱、抚琴渡、穆清祠、尹吉甫故里坊遗址、吉甫学校、吉甫大道、吉甫苑、抚琴社区、琴台路、罗东漕尹咀、周太师马氏夫人墓、飞凤寺等)和大量相关文献、民间传说故事,均可作为佐证和补充。
四、结论
通过从国志、方志、谱志三种文献的公信力层面综合分析,得出“尹吉甫是江阳人”的记载,具有比其他地方的文献记载时间更早、追溯更久远的特点——记载尹吉甫与泸州事迹可追溯至汉代《水经》等;公信力层级更高,包括《大明一统志》《永乐大典》《四库全书》等全国性官修史志文献;记载文献更多,超过五十种文献专著;内容更翔实,从国志、方志、谱志、专著等分别记载了尹吉甫的籍贯、事迹、功绩,以及具有泸州地方元素的穆清祠、抚琴台、黄龙堆、尹伯奇墓、尹吉甫夫人马氏墓等文献,并有山西平遥明代石碑、清代及近代《平遥县志》等记载尹吉甫是泸州人,从而构成了一个全方位的文献综合佐证体系。故此认为,“尹吉甫是江阳人”的论断,更具历史可追溯性、延续传承性、官方记载的权威性和历代检验的长期性等特点,具有相对较高的社会公信力。
参考文献:
1.北魏·郦道元《水经注》[M].明万历时期校刊本.(卷之三十三·十一,1571.1572)
2.明·李贤,彭时《大明一统志》[M].明朝天顺五年(1461年).(第三十六册,14)
3.清·乾隆《钦定四库全书》;永瑢,纪昀等.《钦定四库全书》[M].文津阁藏本.(卷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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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康熙《四川总志》;蔡毓荣.《四川总志》[M].成书刊行于康熙十二年(1673)(卷之十五,46)
6.明·嘉靖《湖廣通志·郧阳府》
袁正洪.《尹吉甫传》[M].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23
7.清·康熙 王帝臣《泸志》[M].康熙年间.(第三册,6)
8.清·遂宁《尹氏谱系》[M].清.(总序)
9.清·雍正《姓氏族谱笺释》;熊峻运.《姓氏族谱笺释》[M].经元堂藏版(卷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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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李云平 (文化研究爱好者,泸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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