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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在宽窄巷子一家茶馆,作家萧易告诉我,他正在写一本关于宋元战争的书。南宋和蒙古的战争,在四川战场历时最久,像钝刀子割肉一般,百姓苦难深重。
萧易特别聊到一个人物:曹友闻。他本是一个书生,国家危亡之际,拿出家财,组建了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成了忠义军首领,再一步步成为四川战场抗元的中坚力量。最后,曹友闻死在降蒙将领汪世显手里——二人年轻时还有过友谊。曹友闻死后,蜀地屏障洞开,蒙古铁骑长驱直入。
“谁不想当一个太平年间的书生?”萧易感叹,“就是这样一个书生的故事,非常孤勇悲壮,不亚于历史上的大人物,怎么可以不把它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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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空中俯瞰金堂云顶城
如今新书面世,书名叫《方山为城》。“方山”指顶部平坦、四周陡峭的桌状山体,因形似方桌而得名。南宋末年,巴蜀军民就是利用这种“方山”地形,将城池修筑其上,一共修建了八十三座城堡,抵御了蒙古大军近半个世纪。
除了曹友闻,书中涉及上百个人物,有的大名鼎鼎,比如辛弃疾、文天祥,有的散见于野史,有的仅存于墓志。萧易,这位太平年间的书生把他们打捞出来,让我们看到乱世中这些人物的选择和命运,也看到家国、忠义、正统这些词背后,几千年来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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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山为城》,萧易著,中信出版社,202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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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已足够精彩,
没必要强行加戏
还是在宽窄巷子,再次见到萧易,他一来就“自曝其短”:有读者评论书中人物过多,导致主线不清。他后来重读了一遍,觉得枝蔓是多了些。“可四川战场的史料本就庞杂,不像襄阳、临安出降那样有一条顺理成章的线可循。”萧易说,“其实是有线索的,每章都有一个主要人物来串,比如第一章就是曹友闻。”
我的问题与此类似,又不尽相同:曹友闻和汪世显,有赠马之交,但各为其主,曹战死后,汪回来祭奠,这几乎是现成的双男主结构,真实版郭靖与杨康的故事。为什么不把这条线单独拎出来,浓墨重彩地写一笔?
萧易笑道,其实历史已经足够精彩,没必要再强行加戏。正因为此,书中大量的人物,像流星一样短暂又璀璨地划过。比如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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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四川方山城堡分布示意图
福娘姓杨,新繁人,是史绳祖的妻子。史绳祖你未必熟,但他留下一方墓志,记下了妻子的一生。淳祐初年,史绳祖在四川制置司参议军事。蒙古兵来,制置使跑了,护送帑藏(官府的财物)的任务落到他头上。他带着舟师把官银财物护在船之上,不料被蒙军探知,上万骑兵夹岸逼来。
船上的人慌了,想弃船上岸躲避。这时福娘说了一句话:“四面皆贼,上岸死,不如战而死也。”史绳祖听了,带着她和儿子登上首船,与蒙军搏战,居然把对方打败了,一船人和财物得以保全。
一个女子,在满船惊慌之际,比所有人都镇定。多年后史绳祖为她写墓志,仿佛历历在目。福娘不是什么大将,也没有指挥过一场战役,她只在一条船上、一瞬间里做了一个选择。可就是这一句话,让她留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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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上的古道
这样的故事,史料里只有几行,不写就湮灭了。史料还记载了,曹友闻和汪世显的赠马、祭奠情节,萧易当然知道,戏剧性非常强,可那是历史自己长出来的,不是虚构出来的。
“所以历史本身就是一个小说家。”他说,“朱禩孙你想象得到吗?一个南宋的官员,蒙古人来了,杀进成都,留下那么多骸骨,他被刺一刀后竟然没死,后来中了进士,又在江淮、襄阳辗转一圈回来,还做了最高军事长官,最后还是投降了。这个你根本编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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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诸多山城中,广元苦竹隘是最险的一座
萧易对小人物情有独钟。他觉得这或许跟年纪有关。年轻时给《中国国家地理》写稿,写的是大题目、大事件;年纪渐长,兴趣慢慢转到那些不为人知的人身上。能把一个正史无载的小人物从两三句话里打捞出来,让他觉得更有成就感,也更有趣。
那些小人物,虽籍籍无名,但非常鲜活。萧易觉得,战争那么残酷,一个人活了下来,还在石头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更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所以书里写的上百个人物,大多源自一个名字、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写这些人,不是要给他们立传,而是为了让人看到他们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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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安大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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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烂公司”,
和一群寒了心的人
聊完小人物,我问萧易一个更大的问题:南宋到底弱不弱?后世说起宋朝,总是一个“弱”字,可它毕竟在蒙古铁蹄下撑了四十多年,钓鱼城下还折了一个大汗。
萧易解释,宋朝刚建立的时候,承接的是后周的疆域和兵力。后周在五代里算强盛的,所以宋初其实带着五代遗风,是一个“五代的宋”,不是后来印象里那个“宋代的宋”。
但“弱”的种子,早在宋朝建立之前就种下了——后晋石敬瑭就把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从此中原的北大门没有了。宋朝后来无险可守,精锐力量又在两次北伐里消耗殆尽,才从战略进攻转为防守,一步步变成人们印象里的那个弱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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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三年亚洲东部形势图
“其实换个角度看,南宋也不弱。蒙古灭了西夏、金,又一直往西打,打到中亚、俄罗斯、地中海,灭了那么多国家,南宋一直在抵抗。”可这么一个“不弱”的南宋,武将纷纷投降,也是匪夷所思。
书中有一节,标题就叫《投降如瘟疫》。萧易分析:重文轻武的思想早已渗透进了宋朝皇帝的骨髓,武人被视为低人一等,他们一旦建功立业,就会受朝廷的猜疑和同僚的忌妒。
宋朝名将大多难得善终,前有岳飞,后有余玠。宋朝的国策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抑制了五代的武风,另一方面又造成了武将士气的低落。武将得不到认同,稍遇挫折,便走上投降之路。
所以,蒙哥入蜀短短两个月,四川战区已有三分之二的地盘被占领,在宋朝手中,只剩重庆府及下游二十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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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宪宗蒙哥像
此时,南宋还有另一个隐患:归正人的信任危机。关于归正人,朱熹提到,“归正人元是中原人,后陷于蕃而复归中原,盖自邪而归于正也。”朝廷对归正人的态度始终阴晴不定,只授闲职,不给实权,名为安置,实为监视。
大诗人辛弃疾也是归正人。他生于金朝统治下的北方,祖父在金做官,却盼他归宋。后来他加入义军,领五十壮士闯金营,活捉叛徒,又率一万多义军渡淮归宋,名动朝野。可归宋之后,他却被指“奸贪凶暴”,遭弹劾,根源很大程度就在“归正人”三个字。
书中引用梁启超的话总结:“盖归正北人骤跻通显,已不为众人所喜,而先生以磊落英多之姿,好谈天下大略,又遇事负责任,与南朝士大夫泄沓柔靡风习,尤不相容。”文才武略如辛弃疾,报国无门,也只能哀叹“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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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哥征四川经过图
再遇到雪上加霜的职场整顿:“打算法”。所谓“打算法”,就是审计查账。权相贾似道当政后,以核查军费为名,派官到各地清算账目,名为整顿财政,实为排除异己。立了功的将领,账上反而被往死里查;得罪过权臣的,借机罢官、下狱、追赃。
许多人都死在这上面。比如名将刘整,归正人出身,早年自金南投,以勇悍著称,此时镇守泸州,战功赫赫。可他与上司有隙,眼看打算法查到自己头上,申诉无门,最后率泸州十五郡、三十万户降了蒙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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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宾兴文凌霄城
聊到这里,忽然觉得南宋就像一个“烂公司”。
员工不是没干活。刘整带十二个人夺一座城,辛弃疾五十人闯金营,都是拿命换来的业绩。可公司怎么对待他们?
有归正人身份,先扣一顶“道德污点”的帽子;升迁慢,实权少,身边全是眼线;好不容易立了功,上面不赏,反而来查账。查账也不是真查账,是借查账整人。
这时候竞争对手来挖人,不但不查你,还让你当分公司领导,谁不走?一个公司留不住人,不能全怪员工。南宋这个公司,确实让太多人寒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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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充蓬安运山城的南宋《宝祐纪功碑》
萧易没有否认这个比喻,也没有直接下判断。他认为,宋朝的底色就是防备。忠还是奸,其实很复杂。像文天祥那样的人当然伟大,但更多的人在生死面前,会反复权衡利弊,选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
“我要做的不是做结论,而是把历史摆出来,让读者看到当时人的处境。”萧易说。
武将的路走窄了,文臣百姓反倒站了出来。曹友闻散财组军,文天祥起兵勤王,福娘在船上说“不如战而死”。南宋亏待了武将,可气节没有全丢。这可能也是南宋能撑那么多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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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友闻像,友人为其赋诗:“奈何国无人,腐儒秉旄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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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方山到崖山,
一个王朝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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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易在调查方山城墙
萧易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关注方山。第一次上宜宾凌霄城,下着雨,路极滑,地上全是青苔,下面就是悬崖,他都不晓得是怎么爬上去的。那时自己还没有车,蹭一个朋友的车上去的,晚上住在农家乐,第二天找个向导带路。
不是每一座山城都还有东西可看,很多山上仅剩清代或现代人的生活痕迹,能看到南宋的遗存很少。有些山城,有城墙,有题记,字迹漫漶,但还能认出名字;有些山城,山顶平得能种田,至今住着人家,鸡犬之声相闻。
有一次,萧易去广安大良城,山上有位老人,给他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小时候他被寄养在亲戚家,父亲是国民党的一个团长,平时很难见面,长大后他回到自己家,父亲又被拎出来枪毙了。老人说,父亲本可以不死的,但上面下了一个名额。萧易听到这句话很震动。老人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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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易在野外调查
如今这些山城,有的成了景区,有的还是荒山。离成都最近的是金堂云顶城。云顶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修复过,景区外面还留着两座宋代城门,形制清楚,值得一看。泸州神臂城也是国保单位,城址还在,江景也好。
钓鱼城是保存最完整的一处,但游客看到的城墙、城门,大多是清代重修的,宋代的东西藏在山势和残基里。更多的山城,不是景区,没有门票,只有荒烟蔓草和几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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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金堂云顶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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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合江神臂城
《方山为城》写了七八个月就完成了,因为那些山城他大多去过,史料也熟悉。真正费时的是之前十几年:一趟一趟地走,一块碑一块碑地看,一条史料一条史料地拼接。书出版以后,他寄给了清华大学古城堡研究中心,他们这些年做了大量调查,把很多山城的遗迹整理发表出来,省了他不少功夫。
全书最后以崖山海战收尾。写到那里,其实已经出了四川战场。到了战争后期,蒙古人把四川当作牵制之地,主力转到京湖战场,襄阳一破,大军南下,四川成了次要战场,战事规模都不大,很难收一个漂亮的尾。于是他把笔荡开,一直写到崖山。
崖山海战写得非常悲壮。那时临安早已出降,皇帝北迁,南宋退到海上,二十万人漂着,明知大势已去,还在打最后一仗。陆秀夫背着幼帝投海,杨太后投海;张世杰,宋末三杰之一、崖山海战的统帅,兵败突围后遇飓风,溺死海上。这一战,十多万宋人葬身海底。
一个王朝的最后时刻,不在都城,不在宫殿,而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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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合川钓鱼城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在钓鱼城。1258年,蒙哥带着十万大军入蜀,名将云集,是历次以来兵力最大的一次,本想一举灭宋,结果久攻不下,次年死在钓鱼城下。一个大汗突然死了,影响力是无穷的。他死后,旭烈兀从西亚撤兵,忽必烈匆忙北还,自立为帝,蒙古陷入内乱,无暇南顾。南宋才又撑了那么多年。
萧易之所以把崖山写进去,是把四川战场放回整个宋蒙战争的大格局里看:一座山城,折了一个大汗,改写了一串世界历史的走向,最后才有南宋王朝在海上的落幕。
“一切就像是电影,比电影还要精彩。”
历史大概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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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Rain
图源 /杨健 冉玉杰 靖艾平,地图引自《宋元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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