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家宴,贾兰因为祖父没有叫他,赌气不肯来。这个贾政的长孙,真的在贾府受到冷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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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大将潘凤
元宵夜宴,荣国府灯彩满堂。众人围坐看戏吃酒,贾政环顾席间,忽然问:怎么不见兰小子?
李纨笑答: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叫他去,他不肯来。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子,将贾兰唤来。贾母见贾兰进来,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抓果子给他吃。
脂砚斋在书边批了一句:
"看他透出贾政极爱贾兰。"
但读者的第一反应大抵是相反的:一个嫡长孙,家宴上竟没人特意叫他。
委屈、怜惜,几乎是本能的。
不过也确实有点矛盾。
一方面,是贾政起初确实没有特意叫他;而另一方面是,他很快发现了贾兰的缺席——贾政也不是随口打发一个仆人,而是让贾兰的叔叔贾环亲自去请。
所以,要深入想下去,我们可能得换一个思路,也就是我们熟悉的宗法观念。由于这个制度很重视嫡长顺序,尤其涉及宗祧和某些世袭身份时,嫡长子孙往往具有优先地位,于是,我们读《红楼梦》时,便会自然觉得:贾兰既是贾政的嫡长孙,理应比宝玉更重要。
可问题是,这套规则可能不完全适用,尤其贾府还有满洲旗人贵族的文化背景。
在满洲旧俗里,兄弟继承、诸子分权都曾通行。
努尔哈赤去世,继位的是皇太极,而不是按嫡长顺序自动上位的某个人;皇太极暴卒,年幼的福临登基,也是宗室诸王反复协调的结果。
这些虽是皇位之争,不能拿来直接类比普通旗人家庭如何分产,却足以说明:早期满洲权力的传递,并没有一条"嫡长自动继位"的铁律。虽然入关之后,旗人贵族也逐渐吸收汉族宗法,世爵承袭慢慢形成以嫡长子孙优先的规则,但残存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而且,退一步说,即便完全按汉族宗法衡量,贾兰也没有必胜的理由——他是贾政的孙子,宝玉是贾政的儿子。儿子尚在,孙子在前,并没有哪一条规则规定长孙当然压过叔叔。
而贾府的现成的例子更微妙:贾赦是荣国府的长子,爵位在他身上,他却另院居住;贾政是次子,没有承袭爵位,却居于荣国府的主宅,与贾母共同构成日常生活的中心。
长子、爵位、居所、权威,这四样东西在贾府里散落各处,并不重合。
既然连贾赦与贾政的位置都不能由长幼顺序直接推出,那贾兰与宝玉的关系,就更不必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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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资源的倾斜其实倒是有的。
第四十五回,凤姐同李纨算诗社的账,顺口揭了她的"家底":李纨每月原有十两银子的月钱,因为寡居,身边又有贾兰,家族另外给她添了十两;此外还有园地租金、年例收入,母子和仆从的日常吃穿,仍一概由公中承担——统共一下,一年能有四五百两银子的待遇。
第五十五回里,家学中孩子们的点心纸笔银子从公费中列支;第七十五回男性晚辈在宁府习射,贾兰也在被纳入的名单里。
经济供养、教育资源、家族活动,一样不缺。
虽然说李纨的收入是寡居抚孤的家族安排,不能直接折算成贾兰个人的财产;而经济保障充足,也不能证明家族所有资源分配都公平,但至少不能说贾府在制度上亏待了贾兰。
那贾兰的委屈从何而来呢?
首先应该是情感层面的。毕竟贾母对宝玉的偏爱是毫无疑问也毫不遮掩的,而贾兰从未分享过那种始终处于长辈注意力中心的待遇。
另一层则是所谓“叙事可见度”。
宝玉是男主角,也是小说的中心,我们看尽他的起居、情绪、读书、交友,而贾兰则主要出现在家学、习射、礼仪这些集体场合。
因此,读者很容易把小说给宝玉的篇幅,误认成贾府给宝玉的全部资源。但第二十二回恰好戳破了这一点:读者此前几乎忘了贾兰在做什么,贾政却发现他没来。
小说不常写贾兰,不等于贾府不常想着贾兰。
而贾兰的“抗议”也很低调。
他当然没有跑来凑热闹,但也没有哭闹,更没有当面抱怨贾政,而是选择不去,由李纨转述原因。
这里面可能藏着一个孩子的敏感和小心思,比如对礼遇的在意,但也确实可能只是一次简单的赌气。
倒是李纨那句笑答,确实透露出了某种不满,但这也可以理解,当妈的,又是寡媳,也无非这样婉转的抗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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