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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气与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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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庚辰杂文的美学精神与文体自觉

(作者:谷 建)

李庚辰的杂文,在当代杂文谱系中占据着一个并不喧哗却难以绕过的位置。徐生曾以“为信仰而燃烧”概括其杂文人生,着眼的是人格与文格的重合;这一判断自有其真切处,但若止步于此,便容易将李庚辰先生的杂文仅仅读作一种信念的直白外化,而忽略了“燃烧”本身在杂文这一文体中必须经受的形式转化。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一种被信仰所驱动的写作,其“火气”如何在杂文的有限篇幅内获得足以自立的文学形式?换言之,李庚辰杂文的美学精神,恰恰不在于他把火气发得多么猛烈,而在于他找到了一套让火气变得可感、可辩、可回味、最终被清气所统摄的形式语法。火气与清气之间的这种张力与平衡,正是理解其文体自觉的入口。

杂文自鲁迅以来便处于一种文体的紧张之中:它被要求是“匕首”和“投枪”,又被期待具备文学的耐读性。瞿秋白将杂文界定为“文艺性的论文”,这一命名本身就暗示了战斗性与文学性之间并非天然的同盟。李庚辰的写作从一开始就置身于这一张力之中。他的杂文给人最直接的阅读感受是“直”与“硬”:判断来得快,立场落得稳,火气是外显的,少有迂回与含混。但这种“直”并不等同于简陋,这种“火”也并不等同于宣泄。细读之下可以发现,他的火气总是被一种具体的形象所承载,而非停留在抽象的道义宣示上。他写某些执法者的丑态,不是罗列罪状,而是勾勒一幅“跪”的图景,从封建时代民跪官的旧习生发开去,让当代的官僚做派在这一历史镜像中自行显影。他写为官者的心虚,也不依靠逻辑推演,而是抓住“注意影响”这句日常话语,剖开其中躲闪的眼神与掂量的手势。李庚辰自己对此有清醒的自觉,他说杂文“往往通过形象讲道理,寓道理于形象之中”。这句话看似平常,实则道出了他杂文艺术的一个核心秘密:他的火气之所以不流于口号,是因为判断在被说出之前,已经先被“看见”了。形象不是道理的装饰,而是道理得以成立的具体场域,也是火气得以被驯化的第一道形式关口。



由此引申出李庚辰杂文更为内在的一层特色:他对“杂”的运用,不是知识的堆叠,而是一种在多重话语之间建立反差与映照的能力。他为杂文归纳过几个定义,“体杂”居其首,“讲理”与“多讽刺幽默”并举。这提示我们注意他的运思方式:他很少在一个单一的平面上展开论辩,而是习惯于把古典的、当下的、政治的、日常的、正经的与荒诞的材料并置在一起,让它们彼此碰撞,使被遮蔽的事理在碰撞的缝隙中透出光来。写《将进酒,杯宜停》,题目借自李白,指向的却是当下某种以“酒”为名的权力习气与人格萎缩;写《说胆》,从“胆”这一身体器官引申到为官者的担当与怯懦,概念的滑移本身就构成一种讽刺。这种写法的艺术效果在于:道理不是被“论证”出来的,而是被“对照”出来的。读者在两种语境之间往返一次,判断便已经在自己的心中完成了。火气在此处不是被削弱了,而是被折射了——它经过“杂”的中介,从直白的义愤转化为一种有纵深、有回味的批判力量。这是杂文区别于一般议论文的关键所在,也是李庚辰的“直”之所以仍然保有文学意味的原因:他的直率是一种经过“杂”的折射之后的直率,而非未经中介的率尔直言。文体自觉的第一层含义,正在于他懂得火气需要媒介,判断需要场景,讽刺需要一面可供映照的镜子。

更深一层看,李庚辰先生的杂文中最容易被低估的艺术品质,是他对“分寸”的掌控。宋振庭评其文“旗帜鲜明,注意分寸”,这六个字常被当作一种温和的褒扬,实则包含着对杂文修辞伦理的深刻体认。“鲜明”易得,“分寸”难求。杂文的讽刺天然带有将对象简化为漫画的冲动,而一旦简化过度,批判便降格为宣泄,火气反而被自己的烈度所消耗。李庚辰的讽刺力量,恰恰来自他懂得在何处收束。他笔下那些被讽刺的人物,很少被涂抹成纯粹的丑角;他会在荒诞处留一道真实的褶皱,在可笑中保留一丝可悲的余地。这种克制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高阶的修辞策略:让讽刺对象在读者面前“自己露出马脚”,比作者跳出来宣判,往往更具穿透力。徐生文中提到李庚辰“充分运用讽刺艺术,把时代生活中的表象撕破,指出‘麒麟皮下的马脚’”。这个比喻的精妙在于,“撕破”的动作是精准的、局部的,而不是将整张麒麟皮一把扯碎。分寸感在此处转化为一种艺术的准确性:火气的刀刃必须落在关节处,多一分则伤及文学的分寸,少一分则失却批判的锋芒。如果说“杂”是火气的折射器,那么“分寸”就是火气的调节阀——它不让火气熄灭,也不让火气失控,而是让火气在最能击中要害的瞬间释放。



如果要在李庚辰杂文的整体风貌中寻找一个统摄性的美学范畴,“清”或许比“尖锐”或“泼辣”更能触及它的底色。他的杂文固然有火气,有拍案而起的时刻,但读罢全集,留在记忆深处的往往不是那些最激烈的段落,而是弥漫在字里行间的一种清峻之气。这种“清”首先表现为判断的澄明:他不把复杂的问题故作复杂,也不把简单的是非故作含混,而是始终追求一种让读者“看得清楚”的效果。其次,“清”表现为语言的洁净:他的文字少有缠绕的修饰,句子短而稳,比喻准而省,有一种从新闻写作和古典文章传统中共同淬炼出来的明快。更重要的是,“清”还意味着一种人格与文格之间的通透:他不以艰深文浅陋,不以姿态代思考,杂文对于他来说不是表演智力的场域,而是一种把话说清楚的道德实践。用“火气与清气”来概括李庚辰的杂文美学,并不是说他缺乏战斗的激情,而是说他的激情最终被一种澄澈的形式感所统摄——火气在内,清气在外;判断是硬的,文字是干净的;讽刺是锋利的,分寸是清醒的。火气赋予他的杂文以力量,清气赋予他的杂文以耐久;火气使他不至于沦为温吞的时评,清气使他不至于沦为粗鄙的谩骂。二者的统一,不是自然发生的和解,而是一种自觉的文体经营。

李庚辰的杂文当然有其时代印记,有些话题的语境已经远去,有些论辩的对手也不再在场。但真正构成其美学精神与文体自觉的那些东西,并不会因此失效:以形象承载火气,以“杂”折射火气,以分寸调节火气,以清气统摄火气。这些品质共同指向一个更根本的命题——杂文的信仰,如果不能转化为杂文的形式,就仍然只是信仰,而不是文学;杂文的火气,如果不能被文体自觉所驾驭,就仍然只是火气,而不是艺术。李庚辰先生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始终没有让前者代替后者。他的杂文之所以在“燃烧”之后还能留下可供反复阅读的文本,正是因为那火焰始终被一只冷静的手所掌控,烧得热烈,却不失清明。火气是他的入场券,清气是他的通行证;而文体自觉,则是他在这两者之间走出的一条属于自己的杂文之路。

致敬杂文泰斗李庚辰老先生!

(作者介绍:谷建,祖籍安徽芜湖,现居北京。当代散文家、杂文家、评论家,著有杂文集《生命的本真》,多篇文学作品在全国和全军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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