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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小雪的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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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雪樱


小雪是冬天的散文诗,寂静而安然,收藏记忆与往事,又守护天地素洁。

风歇住腿脚,天空湛蓝如洗,气温骤降到个位数,小雪节气到了。《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辞。”有人说,小雪是大雪的妹妹,实际上小雪乃是冬天的序曲。

刚开始下雪,往往是零星的霰或雪粒子。此时,温度未降到冰点,冷暖气团激烈交锋,就像一场难分伯仲的拉锯战,下的雪“坐不住”地面,构不成大气候,哪怕昨夜下了点雪,第二天也会了无痕迹。小雪就是这样来去不定,又使人翘首以盼。

人们对雪的执念,往往是渴望被洗礼和被滋润。下一场大雪,把童年一声声喊回来;等一场初雪,找回初恋般的浪漫。

人们极其看重初雪,堪比节日的烟花。宋代《梦粱录》里写道:“考之此月虽无节序,而豪贵之家,如天降瑞雪,则开筵饮宴,塑雪狮,装雪山,以会亲朋,浅斟低唱,倚玉偎香。或乘骑出湖边,看湖山雪景,瑶林琼树,翠峰似玉,画亦不如。”古人也很会玩,下雪天是他们的“嘉年华”,与自然亲如故,心情明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是围炉夜话的邀请:下雪天,坐下来喝一杯新酿的酒可好?围炉是取暖,也是安顿心灵。

小雪不小,它是冬天的大写意,一笔一画勾勒出烟火晨昏的动人长卷。腌菜、酿酒、晒鱼干、品糍粑,生活涌动别样滋味。

“冬腊风腌,蓄以御冬。”南北习俗各异,北方人忙腌菜,最上手的当数腌制萝卜干。母亲专门去买霜打的小青萝卜,赶集遇到本地农户来卖,索性包了圆,回来洗净、切条、搓盐、晾晒,阳台成为她施展拳脚的地方。在包饺子的盖垫上将切好的萝卜一一铺开,那是家家户户的“手工课”,展示的是过日子的精气神。晒制好的萝卜干,泛着翡翠绿的光泽,切丁拌干辣椒,再滴几滴香油,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赛过肉香。

小雪前后,南方人灌香肠、做腊肉,品尝糍粑。将糯米蒸熟倒入石臼,用木槌反复舂打后,裹上炒熟的黄豆粉与白糖,每一口香甜软糯都是对冬天的犒劳。我钟爱红糖糍粑,暖胃而不腻。

沿海地区的人们,这时候忙着晒鱼干,海风与阳光挤走水分,把大海的鲜味牢牢锁住,制成美味佳肴。还有的地方喜欢在小雪时节酿酒,又称“冬酿”,等待来年春天启封。

小雪不小,它是冬天的“点绛唇”,飘飘洒洒的节奏中漾出冬的旋律。老舍先生曾在济南生活四年多,他在《济南的冬天》里赞叹道:“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以泉水盛名天下的济南需要“小雪”的装点,是轻拍一点,而不是涂脂抹粉。

“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山色与烟岚,在小雪的轻敷下,立马有了朦胧而皲染的油画意境。

而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像是写给现代人的便条,“快雪时晴,佳想安善”,他用全帖二十八个字传递一种心情,分享雪后的喜悦,亦是分享生命深处的爱与感动。

小雪节气分三个时间段:一候虹藏不见,二候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三候闭塞而成冬。汉代高诱在《吕氏春秋》注解中写道:“虹,阴阳交气也。(孟冬)是月,阴壮,故藏不见。”虹是“阴中之阳”,即阴气与阳气交融的产物,小雪节气阴阳之争不再,彩虹也会遁影。直到第二年阳春三月,清明时节,虹会再现身。

天地之间素有两组“气”:天气和地气,阳气和阴气。所谓“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不外乎两种情况,一是农历七月的立秋、处暑,一是农历十月的立冬、小雪。小雪节气“天地积阴”,阴气聚、阳气藏,降水的时候由雨转成雪。

虹藏不见,雨凝为雪,闭塞为冬,这些物候意味着冬天正式坐稳它的宝座。《礼记·月令》中写道:“天地不通,闭塞而成冬,命百官谨盖藏。”严寒将至,提醒人们关紧门窗“猫冬”。“闭塞”乃是万物集体闭藏,小雪封地、大雪封河、大地封冻,大自然转场进入万物肃杀的时候。

小雪不小,它还是人生的“声声慢”。

小时候,冬天洗澡要去学校里的公共澡堂,周末下午母亲照例带着我去,我拎着小桶和玩具。澡堂里面被水蒸气笼罩,面对面也看不清人,母亲先让我洗,洗完后把我送出去,父亲在外面的理发店等着我。他把我抱到连椅上,拿出备好的干毛巾,甩动胳膊为我打几遍头发,长发很快变得干爽。然后他递给我一个剥好皮的橘子,空气里萦绕着橘子与洗发水的香气,我吃得解渴又沁脾。陆续有人进出,父亲见到熟人就聊个不停,当校园广播站传出小虎队的歌曲时,我知道食堂晚饭时间到了。

最忆《诗经》里的冬日场景:“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晨起窗户上有了冰窗花,伴着一室暖意,提笔写字,陡然间远方与逝去的亲人尽在眼前。

母亲冬天喜欢做“甜沫”,用小米面熬粥,放菠菜、粉条、花生米、豆腐条等,开锅时咸香四溢,暖胃暖身,从头到脚暖和。天愈冷愈爱喝,这是我一生忘不掉的味道。

“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哪,你再不来,我就要下雪了。”木心的诗句恰如在心头降下一场小雪,使人心生悲悯,还有美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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