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詹钘
这是一块与众不同的墓碑。
它厚度超过50厘米,是普通墓碑的数倍,高度也超过了2米。在斑驳的黑色碑体上,四个碑面被使用楷书、行楷等字体雕刻上了近5000个文字,密密麻麻,工整有序,笔画清楚易认。
右侧碑面,第一行大字标题清晰地写着:母亲袁淑芳毕生精要验方百首碑。
袁淑芳,是河南驻马店西平县的一名老中医,在离世前一年,96岁的袁淑芳挑选了数十年从医经历中行之有效的药方,由后辈刻在墓碑上,公开让后人抄方,以持续治病救人。近20年来,不断有医者来到其墓地,抄方参考。
今年11月,经媒体报道后,全国多地的网友被袁淑芳感动,他们纷纷来到袁淑芳墓地前祭拜、抄方。在大儿媳李桂梅的记忆中,婆婆袁淑芳通过跟着公公勤奋学习,识字、学医,成为西平县及周边远近闻名的医者,而且婆婆脾气好、有耐心,每天忙忙碌碌,闲不下来。
对于袁淑芳留下的药方,长孙王克中称,经统计祖母大概留下了200余个方子,不过因碑面面积有限,实际刻到碑面的药方数量为52个正方。王克中提醒,墓碑上的药方并非人人可用,需咨询中医辨证施治。后期,王克中将对袁淑芳的药方进行搜集和整理,并适时进行公开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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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淑芳(受访者供图)
令人敬仰的墓碑
这块墓碑立在西平县盘龙桥村的一片田地中间。
11月9日寒衣节(十月初一)当天,来自各地的民众纷纷来到墓碑前,给袁淑芳烧纸、放炮、献花。
有人围着墓碑仔细地拍摄一张张照片,有人带着从网上下载的方子,跟碑上的方子做对比,看是否有差别。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楚地辨认和理解碑上的药方:
“痛经气血双虚型八珍汤加黄芪三十克何首乌三十克元胡三十克……”
“痛经寒湿凝滞型失笑散加当归尾赤芍各三十克元胡二十克……”
“我是中医爱好者,在网上刷到袁老先生的视频,觉得她是一个非常有大爱的人,所以和朋友约着一起从周口开车两个多小时到这边,就想来看一眼。”来自周口的郭女士称,她详细看了下方子,很多都是跟妇科相关的,而且都能看懂。中医是中国人的老传统,自己和朋友都被袁先生的精神所感动,“生前救死扶伤,离世之后还想着给后辈造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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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众前来抄方并祭拜袁淑芳(极目新闻记者詹钘拍摄)
36岁的郁先生专门打专车从安徽阜阳出发,行车四个多小时来到这里。给袁淑芳墓地献上鲜花后,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A4纸打印的药方,跟碑文中的药方一一核对,对完了还久久不愿离去。郁先生称,他从事大健康工作有八年了,很多客户需要中医养生这方面的知识,看到新闻报道后,专程来祭拜袁老先生。“接下来回去会仔细对比、修正,不会辜负袁老先生的一片苦心。”
还有湖北的江先生,早上8点出门,从随州坐大巴转车到西平县,直到下午5时才抵达。“看到老人公开自己的药方,真的很受感动,我会全部把它抄下来。”江先生称,其母亲是一名老中医,专治风湿,他跟着母亲也学了不少。“对外人中医都是传方不传量,你看这碑上面,什么药多少克写得清清楚楚,我太敬佩她了。”江先生称,后面他会自己开医馆,这些天,来借鉴一下袁老先生的方子。
除了墓碑两侧的药方,在墓碑的背面,刻着一篇千字长文,记述了袁淑芳的一生。
其中写到,建国初期,袁淑芳看一个病人收2角钱,攒下不少钱,捐献给抗美援朝事业。她还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捐献数百元给受灾地区,扶贫济困。因技术精湛治好了不少病患,“后来有了数以千计的干儿子干女儿。”
治病救人的传承
每天早晨7时30分,在驻马店市贸易广场内,袁淑芳的大儿媳李桂梅已经在太和堂开诊。太和堂以其丈夫王太和的名字取名。王太和离世后,李桂梅在太和堂问诊至今已经二十多年,已是85岁高龄的她仍未停止坐堂问诊。
这间太和堂面积不过十来平方米,两排多层木质药柜分列两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药柜顶上和店内的几个座椅上,都摆满了包装好的中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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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梅给患者把脉(极目新闻记者詹钘拍摄)
半个小时后,已经陆续有人进店诊疗。驻马店本地的林女士,失眠多日,最近三天一共只睡了五六个小时。李桂梅把脉、问诊,开出含有19味中草药的药方。她从不同的药斗子里取药搭配好多副药后,拿出算盘计算费用。
“现在中药有的也涨价了,如果能少花钱她不会让病患多出费用。”店内一位李桂梅的友人称,太和堂开诊,是李桂梅为了发挥余热,治病救人,绝对不会让患者多花一分钱。
李桂梅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她退休前一直在西平县的中小学当老师,她所学的医术都来自丈夫以及公公婆婆。年轻时,李桂梅经朋友介绍跟丈夫认识,也了解到丈夫的家族是“世代中医”。
李桂梅回忆,她第一次见婆婆袁淑芳就是在西平。那时,公公在西平县里的医院工作,婆婆则算是一名赤脚医生,在村大队问诊。“当时我到她那,全是来看病的人,都没有下脚的地方。”李桂梅开口一问,都是从周边漯河、上蔡、汝南等地过来看病的患者。
李桂梅的记忆中,那时婆婆只看病不卖药,看一个患者收2角钱。每天婆婆都很忙,从来没有在12点以前准时吃过饭,因为看病的人太多,午饭时间一般都推迟到下午2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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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排左一为李桂梅,二排中间为袁淑芳(极目新闻记者詹钘拍摄)
“她和蔼可亲,没有架子,人也很热情。”李桂梅说,自己嫁进门后,袁淑芳就拿她当闺女,对她非常好。那时,得知李桂梅也想学中医,袁淑芳和公公都非常赞成。于是,每天从学校下班回家,她就跟着公公和婆婆开始学习药型,“怎么认药,这个是基础,就相当于打仗前的练兵,兵不练好这仗还怎么打?”每天还得学习号脉,二十八种脉象都得记住,难度很大。李桂梅记得,当时公公和婆婆对她的要求很严格,他们的要求是既然要学那就得学好,最基础的东西都得背下来,然后再学其他的中医理论。
李桂梅说,丈夫早年去世,她退休后经营这家诊所,主要是为了传承,让公公和婆婆还有丈夫的医术能够持续发挥治病救人的作用。
十一代人的接力
西平县芦庙乡盘龙桥村,一座新落成的院落灰墙黑瓦,很是显眼。
院内的前室,袁淑芳的长孙、李桂梅的长子王克中,正在给十里八乡慕名而来的患者把脉问诊,开药方。“这些天每天要来几十个病人,忙不过来。”王克中说,新房刚建好,目前装修等工作还未最后完成,后面会在院子里专门做个诊室,接诊病人。
在百米之外的田地中,前来祭拜袁淑芳的鞭炮声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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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中讲述袁淑芳的故事(极目新闻记者詹钘拍摄)
据王克中介绍,奶奶袁淑芳16岁时嫁给了爷爷王鸣周。当时,爷爷在西平县、舞阳县和遂平县很有名气,被称为“三县名医”“过街小神仙”。奶奶嫁给爷爷后,每天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就在家学习,“我爷爷教她识字、学文化、学中医理论知识。”袁淑芳非常勤奋刻苦,每天晚上在煤油灯底下背书,后面没有灯,就把麻秆点着了学,或者在月光下背书。
据袁淑芳墓碑所刻生平,她每天研读的书目包括内经、难经、脉经、万氏妇人科,小儿药证直诀等。另据李桂梅回忆,婆婆袁淑芳不仅肯学,而且记忆力好得惊人,“俺老公记不住的方子,她全部都记得。”
学成后,袁淑芳逐渐成了远近闻名的赤脚医生。改革开放后,袁淑芳在西平县城开了袁氏诊所,专治妇科不孕不育、乳腺、子宫疾病等。
袁淑芳的二儿媳妇王桂枝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她跟着婆婆也学了不少中医知识。“不管是谁,只要愿意学,她就愿意教。”王桂枝回忆,即使到了八九十岁,袁淑芳仍惦记着看书;即便躺在病床上,听说有患者来找她,她还会想着再看看对方的情况。
遇到家庭贫困的患者,袁淑芳不收钱,后面开了药就让患者直接把药拿走了。这些患者也非常感恩,看到她不收钱,下次过来就带着家里的特产红薯、萝卜等送给她。
在对后人的教育上,她也不忘提醒他们牢记家训:医者应有父母之心、慈悲之心,学医先学做人。
直到96岁那年,袁淑芳感觉身体不适,提出想在去世后将自己的方子都留下来,不能都带进土里去了,让患者看到更有益处。“后来我二叔就跟她说,在她百年后,将她的方子刻到墓碑上。”王桂枝说。
2006年,袁淑芳离世,享年9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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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碑文药方(极目新闻记者詹钘拍摄)
王克中说,奶奶袁淑芳共留下药方200多个,这些药方,都是她经过80余年实践,不断改良之后的方子。因为墓碑面积有限,只刻上了52个正方。王克中也提醒前来抄方子的人,不要盲目崇拜,无论是医者还是患者,即使抄了方子回去,都要“辨证施治”,按患者实际情况用药,一人一方。
王克中还告诉记者,他们整个家族能称得上是“中医世家”,学医已经延续了十一代人,中间没有断代。王克中称,他太爷爷辈有2人学医,爷爷共有五兄弟,其中四人学医,奶奶袁淑芳、二奶奶和四奶奶也都是医者,父辈包括伯伯、叔叔和几个姑姑在内共有7人学医,同辈包括自己在内有6人学医,侄儿侄女有3人从医,最近这五代人一共有25人从医。
“目前正在整理奶奶和爷爷留下来的药方。”王克中说,后续整理完成后,会将方子装订成册或者以其他方式来公开发布。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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