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伟大的长征》总编剧的一封信:扎西那一夜分出去的人,一个都没能归队
陈晋、赵卫东二位总编剧:
先致一声敬意。60集,从1934年1月写到1937年1月,把几路红军的长征放在一个全景里讲,“以人带史、以艺述史”,这在长征题材上是一次难得的推进。
我是一个老兵,也是一个把这部剧从头看到尾的观众,四渡赤水前后的段落,我用电视回看看了两遍。看完之后,有一件事在心里放不下,想借这封信说一说:扎西会议上,中央一边缩编主力,一边分出去一支队伍。这支队伍,为掩护主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几乎全军覆没,而剧中却没有出现。
一、扎西那一夜,是“缩编”和“分兵”两件事
1935年2月,中央红军集结在云南威信扎西。那是长征路上最凶险的关口之一:土城一战没打成预期,北渡长江的路被川军重兵封死,几十万敌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2月5日到9日,中央政治局在扎西境内连续开会。9日,在扎西老街江西会馆(也就是禹王宫)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中央接受了“回师东进、再渡赤水、重占遵义”的主张。要跳出包围圈,主力就必须轻装。
2月10日,中革军委发布《关于各军团缩编的命令》,全军除干部团外,缩编为16个团(一说17个团):红一军团编2个师6个团,红三军团编4个团,红五、红九军团各编3个团。机关精简,后勤压缩,干部战士尽量补充到战斗连去。
这是剧中写到的部分,也是观众熟悉的部分。
但同一天,同一个会议上,还决定了另一件事:成立中共川南特委,组建中国工农红军川南游击纵队。
缩编与分兵,本来就是一个决定的两面:主力要轻,就得有人留下;主力要悄悄走,就得有人在明处装作主力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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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云南威信扎西禹王宫,扎西会议在此决定组建川南游击纵队,周恩来向出征将士行军礼。|来源:中国军网
二、周恩来向他调出来的百余人,行了一个军礼
2月10日上午,扎西禹王宫,周恩来把从各部抽调的一百多名干部召集起来。抽出来的是干部连、国家政治保卫局第五连、一个运输排、一个警卫班,还有几个修枪工人,加上叙永特区游击队,一共四百余人,六七百条枪,四挺重机枪,一部电台。
据记载,周恩来那天嗓子是哑的。他讲了三点:一是打击、牵制敌人,配合中央红军作战;二是安置和保护好伤病员;三是建立革命根据地。讲完,他向在场的人庄严地行了一个军礼。
我当时看到这个记载,想到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军礼,是什么分量。
受命的人里,有红三军团六师政委徐策,任特委书记兼纵队政委;有军委纵队干部团上干队政委余泽鸿,任宣传部长;有红八军团民运部长戴元怀,任组织部长。特委直属中央领导。纵队司令由当地游击队队长王逸涛担任,副司令曾春鉴,参谋长刘干臣——就是长征路上一直负责收容伤病员和掉队官兵、右臂已经伤残的那个刘干臣。
2月12日,纵队随主力后卫走到叙永四合山,与主力告别。2月18日,在叙永黄坭咀五龙山,纵队宣布建制,正式成立。
山路在这里分开:一条向东,密密麻麻,通向赤水河;一条向北,稀疏零落,扎进川滇交界的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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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四川叙永五龙山旧址。川南游击纵队于此成立,主力东渡赤水,队伍隐入深山。|来源:四川省情网
三、“川南游击纵队”后来改了名字,这不是小事
纵队成立后第一件事,就是“示形于敌”:主动暴露行踪,逼近长江,威胁纳溪、江安、宜宾。效果立刻出来了——川军以为红军主力仍在川南寻机北渡,急调重兵堵截;滇军怕红军入滇,火速回防。主力趁机回师黔北,二渡赤水,拿下娄山关,再占遵义。
这就是那支队伍存在的全部意义:它把自己当成诱饵,并且知道自己是诱饵。
代价也来得很快。5月,组织部长戴元怀牺牲;纵队司令王逸涛在敌人以他怀孕妻子性命相逼、岳父劝降之下叛变投敌,把秘密山道、隐蔽岩洞、地下交通站、党员名单、伤员安置点,尽数交给了敌人,还替国民党出主意“村村设卡、户户连坐”。从此,这支人地生疏的队伍在乌蒙山里再无安全藏身之处。
7月初,川南游击纵队与黔北游击队会合,改称“中国工农红军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下设两个支队,九百余人。改这个名字,意味着任务变了:从“配合主力转移”的临时牵制,变成在三省交界长期扎下去、建立根据地。
7月13日拂晓,威信长官司,浓雾。敌人已按叛徒提供的情报在四面山头布好重兵。副政委张凤光当场牺牲,参谋长陈宏重伤被俘,徐策腹部、大腿连中两弹。余泽鸿要背他走,他把枪托砸在地上说“不要管我”,又说“这是命令”。徐策牺牲后,敌人割下八十余位烈士的头颅沿街示众。
那一天,中央红军已经翻过夹金山。徐策不知道。
四、十个月,四个指挥员,一个都没剩下
7月14日,簸箕坝会议,余泽鸿接过特委书记兼政委。8月,纵队连克赫章等城镇,开仓放粮,队伍发展到一千余人;9月,赤水一碗水设伏,重创川军一个团,是纵队最大的一次正面歼灭战,队伍一度到一千二百余人。
这是这支孤军最亮的一段日子。
然后是1935年冬。“三省会剿”,正规军加民团层层合围,无后方、无补给、无援军。到12月,一千余人剩下二百余人。12月9日,长宁梅硐桔子岭被围。12月15日深夜,江安碗厂坡,余泽鸿身边只剩十七个人,弹尽粮绝,他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年32岁。
据记载,敌人六次查抄他在长宁的老家,把他十四名亲属投进监牢,其中三人被折磨致死。
12月27日,兴文踏水桥,刘干臣右腿中弹,骨头碎了,他把要背他的警卫员推开,用仅剩的左手举枪,一直打到子弹打光。
从2月到12月,十个月,四位一路征战而来的指挥员——2月7日病逝在行军途中的红六师师长曹德清,26岁;徐策;余泽鸿;刘干臣——全部倒在了这片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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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兴文白塔山烈士陵园纪念碑。徐策、余泽鸿等指挥员壮烈牺牲,多数将士再也未能归队。|来源:中国军网
第二支队政委龙厚生接任司令员,与参谋长刘复初收拢残部继续打。1937年初,三省敌军联合“会剿”,龙厚生等骨干全部战死,刘复初被俘,电台被打毁,与中央的最后一丝联系彻底断了。
这正是这部剧时间线的终点:1937年1月。
剧中写到1937年1月,剧中没有写这支队伍。这两件事,其实发生在同一个月。
刘复初后来经周恩来交涉营救出狱,回到延安——他是这支队伍里少有的“归队者”。他带回去的不只是自己的九死一生,还有几百个再也没能归队的名字。
还有更晚的:云南游击支队殷禄才部,在乌蒙山里一直坚持到1947年3月,被整编第七十九师联合二十四县民团梳篦式“围剿”,政委牺牲,殷禄才用最后一颗子弹自尽,35岁。他的妻儿、姐姐,后来也相继死在敌人刀下。那是这支队伍最后一支成建制的力量。
1966年4月,彭德怀到川南珙县专门调查这支队伍的下落。得知他们当年转战数月,只余数十人,最后被包围,全部壮烈牺牲,彭德怀停箸减食,痛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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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叙永大石盘战斗遗址,戴元怀牺牲地。无数无名烈士埋骨乌蒙群山。|来源:方志四川
五、我为什么觉得这一段不该缺席
我不是编剧,不敢教二位怎么写戏。我只从一个观众的角度说三点。
第一,它是“长征”这个词最锋利的一面。
主力的长征有方向、有目标、有后方,走到陕北就是胜利。这支队伍没有方向、没有归期、没有后方,接到的是“坚持斗争,直到革命胜利”,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没等到那一天。同一场长征,两种命运。这个对照,不写可惜。
第二,它能让剧中已有的扎西戏更完整。
剧中扎西写的是整编——为什么要缩编,缩编多痛。可缩编的痛,一半在“减”,一半在“分”。减掉的是建制,分出去的是人。那四百余人不是统计数字,是从各个连队里点着名抽出来的骨干,是主力最舍不得的那批人。把这批人的去向交代一句,扎西这一段的重量就不同了。
第三,史实本身已经够硬,不需要虚构。
禹王宫里那个军礼,徐策那句“这是命令”,余泽鸿刻在钢笔上的那个“归”字,刘干臣倚在青石上举枪的姿势,叛徒出卖全部交通站之后的白色恐怖,敌人割下八十余颗头颅示众,1945年后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兵在松林里听到抗战胜利的消息沉默很久——这些东西不需要加工,写实拍出来就成立。它缺的不是戏剧性,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六、一点具体的小建议
不求多,一集的容量就够。
可以就接在扎西整编那一段之后:命令下达,点名抽调,主力向东,他们向北。中间闪回几场:五龙山宣布建制,长官司的雾,一碗水的大捷,碗厂坡的深夜,踏水桥的青石。结尾不必煽情,给一个空镜头就行——花名册上一排排名字,没有一个是“已归队”。
如果要在全剧收口的地方补一句旁白,我甚至想好了话:1935年2月,从扎西分出去的那几百人,走的是另一条长征路。他们没有走到陕北,也没有走到1937年1月以后。但他们把敌人拖住了,把主力送到了陕北。
二位总编剧,这部剧已经完成了它的主要使命,我说这些不是挑毛病。只是觉得,长征胜利90周年,我们把主力写透了,把那几百个“没能归队”的人补上一笔,这部剧会更配得上“伟大”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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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看了60集的老兵观众
2026年11月
主要资料来源
• 中国军网《红军川南游击纵队》(《巴蜀史志》“四渡赤水”专刊)
• 解放军报《无法完成的归队》(2026年9月4日)
• 中共四川省委党校《孤军丰碑:红军川南游击纵队的历史真相与时代回响》
• 人民网党史频道《扎西会议的前前后后》、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扎西会议:遵义会议的续篇》
• 剧集信息:央视网、新华网《伟大的长征》首播报道(陈晋、赵卫东任总编剧,60集,1934年1月至193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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