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宪的主体,是劳务派遣在实践中形成的以“派遣身份”为轴心、系统性地将同等劳动的劳动者置于不同报酬体系的结构性安排。这种安排所瓦解的,正是宪法平等原则所承诺的那个最根本的主体范畴:劳动者,不因身份而被分割为不同等级的权利主体。
一、宪法规范的三重依据:平等、劳动权与同工同酬
《宪法》第三十三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这一条款并非空洞的宣示,它要求国家权力在分配资源、设定权利义务时,不得以与事物本质无关的标准进行差别对待。劳动报酬的分配,其“事物本质”是劳动本身——劳动的数量与质量。以“派遣身份”这一与劳动无关的范畴作为报酬区隔的依据,在宪法平等权的审查框架下,本身就构成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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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条进一步将劳动确立为公民的权利和义务,并要求国家“提高劳动报酬和福利待遇”。劳动权在宪法上的完整含义,不仅包括获得就业机会,也包括获得与劳动付出相匹配的报酬。如果国家允许一种用工制度系统性地使一部分劳动者的报酬低于其劳动所应得的水平,第四十二条的承诺便在这一群体身上落空。
第四十八条规定“实行男女同工同酬”,这是宪法文本中唯一直接出现“同工同酬”字样的条款。诚然,它的原初语境是性别平等,但同工同酬原则在宪法体系中的意义并不局限于性别。原劳动部对《劳动法》同工同酬条款的解释——从事相同工作、付出等量劳动、取得相同劳绩的劳动者应获得同等报酬——揭示了一条更普遍的规范逻辑:报酬的正当依据是劳动,而非劳动者的身份标签。当劳务派遣将“派遣”这一身份变量植入报酬分配,它所挑战的正是这条从宪法平等原则中推导出来的规范逻辑。
二、“身份”如何瓦解宪法平等的主体基础
上海财经大学王全兴教授曾指出,同工不同酬“最严重的是身份上的同工不同酬”,正式工与派遣工之间的待遇区隔是其中最普遍的表现形式之一。这一判断的宪法意义在于:劳务派遣的报酬区隔不是随机的、个别的市场偏差,而是一种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的身份分层。
宪法平等原则所保护的“人”,是不被身份切割的、统一的权利主体。而劳务派遣的二元结构——劳动合同签给派遣公司,劳动实际发生在用工单位——制造了一个制度上的“身份真空”:派遣劳动者在用工单位是“外人”,在派遣公司是“签约对象”,没有任何一个法律主体将其完整地作为“本单位劳动者”来对待。报酬的确定,于是不再以劳动为基准,而以“谁的人”为基准。用工单位可以将派遣岗位整体排除在本单位薪酬体系之外,只要“分配办法不同”,“同酬”的审查便被挡在体系的门槛之外。这不是对同工同酬原则的个别偏离,而是以制度形式将身份确立为报酬分配的构成性标准。宪法第三十三条所禁止的,恰恰是这种将无关身份特征制度化为差别对待依据的做法。
三、违宪审查路径的限度与转向:从司法化到合宪性审查
在规范层面主张“违宪”,需要面对一个现实:我国尚未建立由普通法院直接依据宪法裁判个案的制度。齐玉苓案曾短暂开启“宪法司法化”的想象,但2008年最高人民法院废止了该案批复,明确停止适用,法院在民事案件中直接援引宪法条款的路径实际上已被关闭。这意味着,劳务派遣同工不同酬的“违宪”主张,不能寄望于劳动者在仲裁或诉讼中直接以宪法为请求权基础。
但这并不意味着“违宪”的判断失去意义。合宪性审查的功能,除了事后的个案救济,更在于对制度安排本身的规范评价。当一项制度在实践中持续地、系统性地产生与宪法平等原则相悖的结构性后果,即使没有具体的审查机关作出“违宪”宣告,这一判断仍然具有批判性的规范力量:它揭示的是法律体系内部的等级紊乱——下位法(《劳动合同法》第六十三条)所承诺的同工同酬,在上位法(宪法第三十三条、第四十二条)的平等与劳动权保障面前,因制度结构的阻隔而无法兑现。这种“承诺与兑现之间的断裂”,本身就是合宪性秩序需要面对的问题。
四、回到“人”:违宪判断的实质
劳务派遣对同工同酬原则的违背之所以具有宪法意义,最终不在于它违反了某一条具体的宪法规范,而在于它触及了宪法秩序最根本的关切:每一个人作为平等的主体进入劳动交换,不因身份的设定而被贬损为二等劳动者。当一名派遣工与身旁的正式工从事相同的工作、付出等量的劳动、取得相同的劳绩,却仅仅因为劳动合同签给了另一个主体而获得显著更低的报酬和福利,宪法第三十三条所说的“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在他身上便遭遇了一种制度性的否定。这种否定不是来自某个雇主的恶意,而是来自一套被法律所容许、被实践所固化的身份区隔机制。
违宪的判断,在这里不是一项等待某个机关宣告的裁决,而是一个指向制度改良的规范命题:劳务派遣的制度设计,如果继续以“派遣身份”作为报酬归属的构成性变量,使同工同酬始终停留在需要逐案“争取”而无法作为当然权利享有的状态,那么它与宪法平等原则之间的紧张,就不会因为法律文本上写着“同工同酬”四个字而消解。宪法承诺的是“人”的平等,而劳务派遣制造的是“身份”的等级。弥合这一裂痕,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同工同酬条款,而是让“派遣”不再成为决定一个人获得何种报酬的制度性理由。
作者(退休干部):龙继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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