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点四十,她把那条内裤团成一团塞进了洗衣机最底下。
我正好去阳台收袜子,看见她弯着腰,手往滚筒里探得很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藏到别人翻不到的地方。
我没吭声。
等她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我才把手伸进去,从一堆浅色衣服底下把那团东西勾了出来。
是一条肉色的内裤,侧面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已经干了,颜色发暗,不太像血,也不像普通的汗渍。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大概有一分多钟,然后把它装进一个装过茶叶的铁盒里,塞到了我那辆旧电动车的座子底下。
我叫老周,今年五十二,在城西开了个修电器的铺子,二十多年了。
她叫秀兰,比我小两岁,在超市做理货员。
我们结婚二十七年,有个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三趟。
日子过到这个份上,怎么说呢,就像我铺子里那台老电风扇,转是转的,就是摇头的时候会咯噔响一声,你说它坏了吧,它还能用,你说它好着呢,它确实有点毛病。
她这两年爱聚会。
以前下了班就回家,看电视嗑瓜子,现在一个月总有两三回,说是跟超市那几个姐妹吃饭,有时候吃到九点多,有时候十点。
我不太问。
问了显得我小心眼。
她回来我也就当没看见,她洗澡我就看电视,她擦头发我就关电视睡觉。
那天我收好那条内裤,回屋躺下,她出来的时候身上有股沐浴露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点我闻不出来的什么味,不像是香水,可能就是餐厅里的油烟。
她躺下说了一句今天菜太咸了。
我说嗯。
第二天一早她七点半出门,我八点开门。
那天活不多,来了个修电饭锅的,一个修遥控器的,中午我自己煮了碗面,吃完了坐在铺子里,从座子底下把那铁盒摸出来。
我打开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
说实话,我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那种事。
我第一个念头是别是啥毛病。
我们这岁数的人,身上长个啥东西太正常了,我去年背上还切了个脂肪瘤,缝了六针。
我就怕她是不是不好意思说,自己在那儿犯愁。
这么一想,我心里反倒踏实了一点。
我骑上车去了趟区里的社区医院。
挂的是皮肤科,坐诊的是个年轻女大夫,戴着眼镜,看我一个老头进去还有点愣。
我说大夫我想问个事。
她说您说。
我说我替我家里人问问,就是身上有个地方,有点污迹,颜色发暗,不疼不痒,这是啥情况。
她说您说具体点,什么部位。
我把铁盒拿出来,她看了一眼,往后坐了坐。
她说这个得本人来看,不带这么看的。
我说她不好意思来,我先问问。
她说这个可能性很多,炎症、真菌、分泌物,都有,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做个涂片检查,不过得本人的样本,您这个放久了,不准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您还是劝她本人来一趟。
我出了医院,坐在台阶上抽了根烟。
这事搁在心里,就像鞋里进了粒沙子,走路不疼,就是老硌着。
回家路上我拐到超市,本来想买瓶酱油,远远看见她在收银台旁边理货,把方便面一箱一箱往货架上码,弯腰的时候扶一下腰。
我看了几眼,没过去。
那天晚上我特别留意她。
她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抠手机,抠一会儿笑一下,抠一会儿又笑一下。
我坐在边上看电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问她跟谁聊呢。
她说群里,超市那几个姐妹发红包呢。
我说哦。
我又说,你最近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就是问问。
她说没有,挺好的。
说完又低头抠手机。
这事本来我打算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三天,她又要出去聚。
那天是礼拜六,下午她就开始拾掇,洗了头,吹了半天,还翻出来一件我好久没见她穿过的枣红色外套。
出门前她跟我说,晚上别等我,可能晚点。
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在铺子里坐到八点,关了门,鬼使神差地骑着车去了她说的那家饭店。
就是我们街上那个老刘家骨头馆。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往里看。
里面坐了六个人,四个女的,两个男的。
秀兰坐在靠里那个位置,旁边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的样子,穿个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挺整齐。
那个男的正在给她倒茶。
倒完了茶,他把茶壶放下,手在她椅子背上搭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搭上去,又拿下来了。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能有十来分钟。
天有点凉了,十月底的风,刮得路边那个烤红薯的炉子直冒白烟。
我没进去。
我骑上车回了家。
十点二十她回来了,脸红扑扑的,说今天喝了两杯,老刘家那个老板敬的。
我说嗯。
她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等你呢。
她愣了一下,说等我干啥。
我说没啥,睡吧。
躺下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倒是没一会儿就呼吸匀了。
我听着她那个呼吸声,胸口一阵一阵地堵。
堵什么呢,堵得慌,也说不清是气还是怕。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跟她说,我这两天嗓子不舒服,想去医院查查,你也一块儿去吧,顺便体个检。
她说我不去,我好好的。
我说去吧,儿子老说让咱俩一年查一回,你当我我愿意去啊,我一个人排队多没劲。
她嘟囔了两句,还是跟我去了。
去的路上我还挺镇定,到了医院我就有点打鼓。
体检那套东西是做完了,抽血、B超、心电图。
最后我说,你再去皮肤科看看,你不是老说身上痒吗。
她说我啥时候说身上痒了。
我说你上回洗澡不是说后背痒吗。
她瞪了我一眼,但还是去了。
我在外头等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捏着张单子,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咋了。
她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一看,单子上写着,分泌物涂片:未见异常。
下面还有一行大夫手写的字:建议注意个人卫生,如有不适随诊。
我没说话。
她说你到底想干啥,你是不是怀疑我啥。
我说我没怀疑你啥。
她说那你把我弄这儿来干啥,人家大夫问我半天,问我有啥症状,我说我没症状,人家那眼神,像看什么似的。
我说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她说你担心我你直说,你搞这一出。
她把我甩在后头,自己先出去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单子,单子上那行“未见异常”四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我倒是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堵得慌。
按理说没事就是好事。
可那块污迹是什么,我还是不知道。
我想着,是不是我多心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来月,日子又恢复成那个老电风扇的样子,转一转,咯噔一声。
她该聚会聚会,我该看铺子看铺子。
可我心里那粒沙子没出来。
我开始注意她一些别的事。
比如她手机老扣着放,以前她都是随手一扔,屏幕朝上。
比如她有时候接电话会走到阳台上去。
比如她那天买了一条新围巾,墨绿色的,我问她多少钱,她说打折的,三十九。
我后来在商场看见同款,八十九。
这些事搁一块儿,你说它算什么,它一样也拿不出手。
可你要说它什么都不算,我心里过不去。
有天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钟。
我没动。
我回了厕所,坐在马桶上,坐着坐着,手就开始抖。
我干了二十多年修理,手从来不抖,焊电路板那手稳得很。
可那天晚上在厕所,我这两只手抖得连纸都扯不下来。
我第二天给我老伙计老赵打了个电话。
老赵跟我一个铺子巷子口修自行车的,四十多年交情。
我说老赵,我问你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我家里可能有点事,我还没抓准,我心里憋得慌。
他说啥事。
我说我不想说。
他说那你问啥。
我说我想问问你,你跟你家那口子这几十年,有没有过互相不放心的时候。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这问的叫啥话,谁家没有。
我说那你咋办的。
他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还能咋办,都这岁数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铺子里发了一会儿呆。
我想起另一件事。
前年冬天,斜对门理发店的老陈,跟他媳妇闹离婚。
老陈媳妇也是参加啥同学聚会,回来以后老陈翻她手机,翻出来一堆照片,俩人在宾馆门口搂着。
老陈把手机摔了,闹到派出所去了。
后来离了。
离了以后老陈天天喝酒,头发也不理了,原来自己那个理发店也盘出去了,现在在菜市场给人看车子。
上个月我在菜市场碰见他,穿个军大衣,蹲在墙根底下烤火。
他跟我说,老周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傻。
我说咋说。
他说我不翻她手机,我现在还有个家。
我说那你翻出来你不后悔?
他说后悔,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说完了搓搓手,说你看我现在,中午饭就在这儿吃,一块五的馒头,五毛钱的咸菜。
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接了,夹耳朵上没舍得抽。
从那以后,我就打定主意,我不翻她手机。
我宁可自己心里憋着,我也不想变成老陈。
可人这个东西,你打定主意是一回事,心里那个劲头是另一回事。
转过年来,三月初,有天我收拾屋子,她不在家。
我在柜子最里头找我的老花镜,摸出来一个我没见过的盒子。
是个药盒。
里面是空的,但说明书还在。
我拿起来看,是治妇科炎症的,一个栓剂。
说明书上写着,七天一疗程。
我看了看日期,是去年九月份买的。
那个月份,就是她开始说要聚会的那阵子。
我把说明书叠好,放回了盒子里,盒子又放回了原地方。
那天晚上她回来,我说秀兰,你身上到底有没有事。
她说你又来了,查都查了,不是没事吗。
我说那个药是咋回事。
她脸一下变了,说哪个药。
我说去年九月那盒。
她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说,我不好意思跟你说,那阵子有点不得劲,我自己买了点药,后来好了。
我说好了你还去聚啥。
她说你这叫啥话,我好了我就不能出门了?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她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那天晚上我俩第一次真正吵起来。
说是吵,其实就是她一个人在说,我在听。
她说老周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你到底怀疑我啥,你要怀疑你就说出来,别一天天跟个闷葫芦似的,弄得我出门都觉得自己像做贼。
我说我没说你做贼。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说我脸上写啥了。
她说你天天绷着个脸,吃饭也不说话,我问你你就嗯,你自己说说,这半年你跟我一天能说几句话。
她这么一说,我不吭声了。
她说你光知道我聚会,你不知道我为啥聚会。
我说你说。
她说我天天在超市理货,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回来还要做饭,收拾屋子,你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坐,咱俩一天到晚能有一个整句吗。
我说那也不至于老出去。
她说我就出去吃个饭,跟人说说话,我花谁的钱了,我花我自己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劈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她说老周你要是不放心,你就在家装个监控,你看我一天到晚干啥。
我火也上来了,我说我用得着装监控?
她说那你到底想咋样。
我说我不想咋样。
她说你不想咋样你天天这样。
那天晚上她搬到儿子那个屋去睡了。
我一个人在大床上躺了一宿,睁着眼。
窗帘缝里有车灯扫过去,扫一下没了,又扫一下又没了。
我想了半宿,想的不是她到底有没有事。
我想的是,我这二十七年,到底跟她过成了啥。
第二天她没跟我说话,自己吃了饭上的班。
我去了铺子,一上午没修一样东西,坐在那儿看门口的大街。
下午的时候,老赵过来了,拎着两瓶啤酒。
他说昨天听你在电话里那声儿不对,我过来看看。
我说没事。
他说拉倒吧,你脸上写着呢。
我说老赵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太闷了。
他说你是闷,可你不坏。
我说不坏有啥用。
他说你这叫啥话。
我说我觉得我这个人,就跟咱门口那个下水道似的,平时不出声,堵了才冒泡,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老赵也不笑了,说老周,你要真有事你就问清楚,别搁心里头烂,烂到最后啥都烂了。
我说我怕问清楚。
他说你怕啥。
我说我怕问清楚了,这个家就没了。
老赵闷了半天,说他媳妇那人你也知道,前些年跟着人家去外地做买卖,一年回来两趟。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那阵子天天晚上睡不着,后来我想通了,我说你要是想回来你就回来,你要是不想回来你就把钱寄回来,我不问你在外头干啥。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她干了两年回来了,回来以后啥也不说,我也啥也不问,这么些年也过来了。
他把酒喝完,瓶子往地上一搁,说你说这日子到底是个啥。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饭菜做好,等她回来。
她进门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没说话,洗了手坐下了。
我给她盛了碗汤。
吃到一半我说,秀兰,那天是我不好。
她筷子停了一下,说吃饭吧。
我说我跟你道个歉。
她说你这话没道理,你也没做错啥。
我说我做错了我心里知道。
她没再说话,可她眼睛红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过了一个礼拜,她跟我说,她不去聚会了。
我说为啥。
她说没意思,不去了。
我心里那股劲反倒更不好了。
你说不清是亏欠还是啥,就觉得我好像赢了,可我赢得没一点滋味。
日子又接着过。
她真不去了,下了班就回来。
可她不去了以后,人反而更闷了。
以前她还说说笑笑的,现在她就坐着看电视,看完一个台换一个台,手里那个遥控器摁来摁去。
我有时候在厨房洗碗,听着外头那个换台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心里就发慌。
我想跟她说话,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就这么憋着,一直憋到今年四月中旬。
那天是四月十七号,礼拜三,我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三点多,我在铺子里给一个小伙子修手机,屏幕坏了,得换个总成。
秀兰突然给我打电话。
她平时上班时间不打电话。
我一接,她那头声音不太对,说老周你回来一趟。
我说咋了。
她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说我现在有活。
她说你把活搁下。
我撂下手机就往家骑。
到家门口我看见她站在楼道里,手里捏着个信封。
她看见我,把手里的东西往我胸前一拍,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医院的化验单。
姓名,周秀兰。
项目,人乳头瘤病毒核酸检测。
结果,阳性。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抬头看她。
她脸煞白。
她说你说话呀。
我说我不知道说啥。
她说你不知道说啥,那这个单子是谁的。
我说单子上是你的名。
她说那你猜我是咋得的。
我没说话。
她说你猜呀。
她那嗓门越来越大,楼道里都带回音了。
我说秀兰你小点声。
她说我小点声?我小点声给谁留着面子。
她把那张单子又抢回去,指着上面那行字说,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二十三型,是这个数吧。
我说我不懂这个。
她说你不用懂,大夫说了,这东西主要是性传播。
她说到“性传播”这仨字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说那你跟我说干啥。
她说我跟你说啥,我跟你说是让你想想,咱俩到底谁有问题。
我站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说你这是啥意思。
她说我啥意思你听不懂?我一年多没出去聚过会了,我天天在家待着,我哪儿来的这个东西。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说你倒是说话呀。
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咋回事。
她说你不知道,那这个东西会长腿跑我身上来?
我说那你说咋办。
她说咋办,查。
当天晚上我俩去了趟市里的大医院挂急诊。
急诊大夫说这个得挂专科,明天白天来。
第二天一早我俩就去了,挂的妇科和泌尿科。
我一个大老爷们站在妇科门口,那儿来来往往全是女的,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鞋尖上还蹭了块机油,怎么也擦不掉。
检查做完了,等结果等了四天。
那四天,家里跟冰窖一样。
她不做饭,我也不做,两个人各吃各的泡面。
我数了一下垃圾桶里的泡面碗,四个,五个,六个,到第七个的时候,结果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去了医院拿报告。
我先拿的她的,跟我看见的那张一样。
后拿的我的。
我的那张,阴性。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着,把两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的阳性,我的阴性。
我站了好久,腿都站麻了,才往家走。
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她说拿来我看看。
我把两张单子递给她。
她先看自己那张,又看我这张。
看了能有半分钟,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
她说你阴性。
我说嗯。
她说那这东西是我自己的。
我说大夫不是说有可能是别的道儿传的。
她说啥别的道儿,你说啥别的道儿。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把单子往茶几上一摔,说老周你是不是还憋着话没说。
我说我没憋着。
她说你没憋着你昨天为啥一直对我那个眼神。
我说我啥眼神。
她说你那个眼神就跟看一个不干净的人一样。
我说我没那么想。
她说你就是那么想的。
她说到这儿,突然就不说了,站那儿看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她扑通一下跪下了。
我吓一跳,赶紧去拉她。
她一把把我手甩开,说老周,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起来。
她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她说去年秋天,在那个骨头馆吃饭,那个男的,就是超市隔壁五金店那个老板,姓孙。
她说吃完饭大家散了,老孙说顺路送她一段。
她说她那阵子心里别扭,觉得我一天到晚不跟她说话,她坐到了老孙的电瓶车后座上。
她说老孙骑到半道把车停路边了,跟她说了几句话。
她说就那几句话,别的啥也没有。
我说啥话。
她说老孙说他媳妇跟他分居两年了,房子都分好了,就差个手续。
她说老孙还说,像咱这个岁数,找个能说上话的人不容易。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她让老孙赶紧骑,她要回家。
她说就这。
我站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跪在地上说,老周我发誓,就这,别的一个指头都没有。
我说那你为啥不早说。
她说我怕你多想。
我说那你现在咋又说了。
她说因为我这东西,我得跟你说清楚。
她说大夫说的,这个病毒,除了那一条道,还有别的情况。
她说她还特地又问了一遍大夫,大夫说浴池、坐便器、毛巾,都有过的,虽然少。
她说她想了半天,想起去年夏天超市装修,她们几个理货员去外头那个工人澡堂洗过几回澡。
她说那个澡堂子,拖鞋都是混着穿的。
说到这儿她眼泪下来了,说老周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不信,我这就去把老孙叫来,你俩当面说。
我把她从地上硬拉起来。
拉起来以后我坐沙发上,她坐旁边,两个人谁也没吭声。
过了能有十来分钟,我说了一句,我说秀兰,我半年以前拿你内裤去化验过。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没告诉你。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说化验出啥了。
我说没啥,没查出来啥。
她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老周你咋能这样。
我说我知道我不对。
她说你不对你咋不早说。
我说我怕。
她哭了一会儿,说你说咱俩这叫过的啥日子。
我没接话。
这事过去两个来月了。
她的病在治,大夫说不算大事,定期复查,注意点就行。
她也不去聚会了。
那个老孙,五金店开了半年就关了,人也听说是回老家了。
可家里这个劲,一直没顺过来。
她还是做饭,还是收拾屋子,还是看电视换台。
我还是修我的电器。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一人一头,谁都不说话,外头马路上过一个大车,屋子里的玻璃都跟着震一下。
前几天我收拾柜子,又看见那个空药盒。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我这人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那天夜里我要是不伸手去洗衣机里掏那一把,是不是就没有后头这些事了。
我到底是想弄清楚,还是就想弄个明白然后好让自己心里有底。
我也说不清。
那张化验单我到现在还留着,夹在我铺子里那本修电器的记工本里。
夹在三月和四月中间那几页。
有时候店里没人,我翻开看一眼。
我也不知道我留它干啥。
你说这事,是我疑心疑错了,还是她这脚迈出去半步就已经算数了。
店里前儿来了个修收音机的老头,一边等一边跟我唠,说他跟他老伴过了四十年,从来没红过脸,我说那挺好。
他说好啥呀,我俩是啥都不说,憋着,憋到老了倒挺好,谁也没劲吵了。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完了叹了口气。
我没接话,把收音机后盖给他拧上了。
那台老收音机修好了,一拧开关,滋啦滋啦响,调半天才出来个唱戏的台。
你们说说,两口子过到我这岁数,是该糊涂着过,还是该把啥都掰扯清楚?
我自己是真没资格说这个话,可有时候我又想,那天我要是啥也没看见,现在这屋里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咯噔咯噔地转着,好歹也算个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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