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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阿炳的城门:黄昏关门,听见琴声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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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达子

本文共1898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说起新闻,话起新闻,新闻出勒,啥府啥县,啥格地方?”

这是瞎子阿炳每天下午在无锡街头的开场白,一句吴语,先把围观的人问住,再往下唱。



他一辈子没留下一个字的自述。今天人们嘴里的阿炳,有人说他受尽日本人折磨,有人说他是梅毒瞎的眼,还被日本兵优待过。哪一句经得起查?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瞎子阿炳和无锡的那道城门~

崇安寺门口那条借来的板凳

阿炳每天下午两点左右,准时站到崇安寺三万昌茶馆门口。凳子是借的,人往上一站,就算开了场。

他说的是新闻,也就是本地的新鲜事,四个字一句,往下编着唱。地主欺负了丫头,他敢唱;官场上的丑事,他也敢唱。后来为他录过音的黎松寿说,在阿炳生前,最受老百姓欢迎的,反倒不是二胡,是这套说新闻。

黎松寿家住图书馆路,离阿炳所在的雷尊殿只隔几步。他小时候常去阿炳那间三十来平方米的矮平房里听笑话。屋里桌椅残缺,床是竹榻,灶是行灶。

阿炳个子一米七二到一米七四,脸色黄里透着青,头上绾着道士的小发髻。最扎眼的是鼻梁上那副墨镜,一条腿早掉了,拿根细绳圈在耳朵上,整副眼镜一高一低地挂着。

他的二胡也跟别人的不一样。一般人的二胡配丝质的中弦和子弦,他却用粗一级的老弦和中弦,绷得又紧又硬,手指不使足力按不下去。声音又糯又亮,崇安寺里再吵,一进山门就能听见他的琴。

黎松寿说,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也就是二十年代末,阿炳就已经双目失明,靠街头卖唱过日子了。



黄昏,城门关了

沦陷后的无锡,一到黄昏,城门就关。

阿炳夜里常走街串巷拉琴,晚了回不来怎么办?有一份回忆是这么说的:守城门的兵喜欢听他拉二胡,不管多晚,只要远远传来他的琴声,卫兵就出来开门,放他进城。

这份回忆出自无锡人阚献之。后来他的外甥孙王亚法把舅公讲的往事写成了文章。照这份回忆,守门的是汪伪的伪军。

还有另一个版本。无锡老记者华钰麟在2007年的一篇文章里写,守城门的是日本兵,听见琴声,会把城门开一条缝让阿炳进去。有时阿炳还拉一两段答谢,随口说一句“谢谢东洋先生”。

两个版本差了一个关键的人:一个说开门的是伪军,一个说是日本兵。

这个差别不小。日军1937年11月25日攻进无锡城,随后几天城里到处放火,烧了十天十夜。在这样的城里,一个瞎子能不能靠一把琴换来一道门缝,没有档案,没有第三个人出来作证。

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这是一个靠琴声过关的人。城门口的兵放他进去,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那把琴拉得让人不忍心拦。

至于有人把这道门缝,写成“备受日军优待”,那是后人加上去的字。门缝只有一条。

那只眼睛是怎么瞎的

阿炳是什么时候瞎的?多数资料写的是二十年代末,三十四五岁上下,先后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

为什么瞎的?说法就乱了。

最常见的传记只写害眼病。另一路说法,出在阚献之那份回忆里:阿炳长大后交友不慎,染上梅毒和鸦片瘾,眼睛是梅毒伤的。这一路说法后来被许多网络文章当成了定论。

可是这份回忆,是外甥孙辈转述舅公的话,中间隔了两层。有没有病历?没有。有没有当年给他看过病的人留下记录?也没有。

黎松寿倒记得一件小事。阿炳晚年常吐血,靠卖治丹毒的草药偏方,再加上同居的董催弟和她孩子的接济,勉强糊口。他还说,阿炳后来想起自己早年那些不检点的事,心里是不好意思的。

这些话,既没有证明梅毒,也没有否认梅毒。

所以最稳妥的说法只能是:阿炳在二十年代末双目失明,至于病因,有眼病和梅毒两种说法,后一种只有一份转述的口述为据,查无确证。

良民证上的那张脸

阿炳一生没留下几张照片。据说,今天能看到的唯一一张影像,是日伪统治无锡时期办的良民证上的标准照。

照片里的人戴着墨镜,瘦得脱了形,头上扣一顶破毡帽。

在沦陷区,每个人都得揣着这样一张纸,才能走出家门。盲人也不例外。

有资料说,他曾去过一趟上海,在昆曲班仙霓社里弹三弦,还在一部叫《七重天》的电影里,演了个盲人群众角色。去的年份、同行的人,各家说法不一,这里不下判断。后来他回到无锡,重操旧业。

这些细节拼起来,是一个靠手艺糊口、在乱世里东躲西藏的瞎子。至于他在日本人面前是什么样,史料没有多说一个字。

钢丝录音机转动的那一晚

1950年夏末秋初,杨荫浏和他的表妹曹安和,带着中央音乐学院配发的一台进口钢丝录音机,回无锡过暑假。到了以后,他们让黎松寿赶紧去约阿炳录音的日子。杨荫浏小时候跟阿炳学过琵琶,那时阿炳才十七八岁,已经是无锡城里有名的音乐道士。

阿炳刚开始不乐意,说这是混饭吃的玩意儿,不值得录。黎松寿反复劝,他才勉强点头。

他已经很久没摸过乐器,家里连一把能用的琴都没有。人家从乐器店借来二胡,曹安和借给他琵琶,他练了几天,才敢坐到话筒前。

当晚在场的一共八个人。后来一个个都走了,到黎松寿2010年去世时,只剩下他和妻子。

录下来的一共六首:二胡的《二泉映月》《听松》《寒春风曲》,琵琶的《大浪淘沙》《龙船》《昭君出塞》。

那套天天挂在嘴边的说新闻,没有录。黎松寿后来说,这是一大憾事。

同年12月4日,阿炳病逝,终年57岁。



老达子说

一个人要是自己一个字都没留,后来的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有人拿他的残疾做文章,有人拿他的拉琴当政治立场。

可是翻来覆去,能核实的只有这些:他是个瞎子,靠街头卖唱活着,城门口有人听见琴声就开门,临了在一台钢丝录音机前留下六段声音。

说新闻没录下来。那些四个字一句的唱词,随着他的嗓子一起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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