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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得了“畏惧权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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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福州 风景)

成化十四年,公元1478年。

在福建的福州,来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谁呢?

汪直。

这汪直是真的了不得,因为他是当时的皇帝明宪宗朱见深最宠信的宦官,也是当时西厂的提督,一把手。

我们知道明朝有锦衣卫和东厂这两个特务组织,这都是法外政权,权力很大,东厂比锦衣卫还大,但西厂建立之后,西厂比东厂还大,西厂的职责是“广刺督责,大政小事,方言巷语,悉采以闻”,就是这大明天下,事无巨细,他什么都管,而且可以绕过任何明朝的法律自行抓人,审理,宣判。

而且,汪直和别的时期的大宦官还不一样,他不仅是西厂提督,他还任监督京师十二团营,他手握军队,您说厉害不厉害。

就汪直,朝廷里的尚书,侍郎见了他,也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至于跟汪直作对的人,那基本上没有好下场。

福州官员听说汪直奉了皇帝的命令来此,自然是不敢怠慢。

《明宪宗实录》卷一百八十:及抵福州,称有敕旨,自三司官而下,迎候惟谨。

所谓三司,就是指明代地方上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分别管民政财政,司法监察和军事,换句话说,汪直一来,福建地方上有头有脸的高级官员,都对这位汪宦官是毕恭毕敬。

汪直也很嚣张,他嚣张到什么程度?

《弇州史料前集》卷十二:小官忤意者,即杖之。

那些级别不高的地方官员,如果有不顺他心意的,他甚至会直接命人对他们进行殴打。

但谁都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大明权宦,其实是个冒牌货。

怎么说?

这人不仅不是汪直,他甚至都不是一个宦官。

此人原名叫杨福,江西人,原本是明朝崇王府上的一名杂役。

崇王,当今皇帝明宪宗朱见深的弟弟。

至于杨福为什么能这么轻易招摇撞骗,也很简单,他长得和汪直有点像。


(明宪宗朱见深)

这地方官员,尤其又是在沿海地区,有几个见过汪直?有见过的,恐怕也都是一面之缘,脑子里大概有那么个印象,杨福凭借着相似的长相,就把他们唬住了。

关于这个杨福的前半生,史书没有留下太多记载,想来就算有记载也很简单,普通百姓,进入王府,充当杂役,劳动干活。

明代藩王府里有很多的宦官,以及杂役,使唤婆子等等,这些人的身份都很低微,不值一提。

但是这段经历对杨福一定是有帮助的。

因为他毕竟是在王府里,他一定对宫廷礼节和宦官的行为方式耳濡目染,他懂这些东西。

数年前,杨福还曾经跟着崇王到京师去,那就更加见世面了。

数年后,杨福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崇王府,失去了这份工作。

杨福的老家在江西,回家的时候,他途经南京,在路上杨福碰到一个人,这个人打量了杨福一番,是惊叹连连:

《西园见闻录》卷一百一:过南京,遇所识者,谓其貌似直。

你这小子,你和京师的大宦官汪直长得有点像啊。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长得像汪直,这有什么的?无非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是对杨福来说,这很不一样。

怎么说不一样?

我长得不像梁朝伟,不像刘德华,我长得像汪直!

汪直是谁啊,基本上等于二皇帝了,如果我能冒充他,岂不是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可以靠汪直的身份获利了?

杨福有了这个想法之后,马上拉这个人入伙,于是两位老兄,一个假扮汪直,一个假扮随行于汪直身边的校尉,两个人原地组成了一个假钦差的队伍。

出发!

杨福的第一站是哪里呢?是安徽芜湖。


(史料记载)

可以说两个人艺高人胆大,到了芜湖之后,马上就摆出朝廷钦差的架势,下达了这样的要求:

《明宪宗实录》卷一百八十:自芜湖县乘传食廪。

乘传就是使用朝廷官方驿站提供的车马,船只等交通资源,食廪则是让当地衙门提供吃住。

我们要知道,明代的驿站不是普通的客栈,主要服务于传递公文,执行公务的官员,那正常情况下,一个没有任何官职的普通人,是无法享受这些的。

但杨福今日不同往日了,他现在是汪直。

在芜湖实验成功之后,两个人的胆子越来越大, 随后他们流窜常州,苏州,杭州,绍兴,宁波。

想一下,这一带其实是明朝经济比较繁荣,交通也很发达的地区,按理说,这个地方官员众多,行政体系成熟,识破一个冒牌钦差应该不难。

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西园见闻录》卷一百一:有司皆承奉恐后。

意思是,地方官员看到杨福,那是争相奉承,唯恐自己落在别人后面。

您看,害怕汪直的有很多,因为怕被汪直整治收拾嘛,但想要给汪直溜须拍马的也不少,因为地方官员和中央朝廷接触的机会是很少的,汪直如此大权,很多官员都很着急,想要在汪直跟前露个脸,巴结,结交,看看能不能在仕途上有所帮助,毕竟汪直就是手指缝里流下点东西来,也够自己吃了。

哎,这就是人性呐。

那因为这样,杨福的身份随着这些官员对他趋之若鹜,等于是大家都承认了他的身份,强化了他的身份,因为杨福在上一站受到隆重的待遇,无形中就会增加下一站官员对他的信任。

那老相信了,杨福在宁波的时候,还曾到宁波的市舶司去巡查。

这个市舶司,专门负责海上贸易,也有很多宦官,而且这些宦官还经常回京汇报工作,按理说,他们要比地方官更加见多识广,结果这帮人也是一样,是“亦信而畏之”,不仅相信这就是真的汪直,还对他十分畏惧。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杨福已经不满足骗吃骗喝了,他想要真正的行使汪直的权力,就比如,他开始在沿途受理民情,审理案件,处理政务。

很多官员拿着文书来请杨福批示,很多百姓拿着诉状来找杨福告状,杨福还真的办了几个像样的案子,百姓还很满意。

杨福继续南下,这回他拓展了新的工作业务,他开始检阅兵员,查点粮食。


(汪直)

他到台州,温州,处州,建宁,延平之后,都会视察当时的军事情况,查看一下当地的粮食储备,完全是正经钦差的派头。

当然,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总归来说还是要捞点的。

《明宪宗实录》卷一百八十:所过虽假廉以取信,然为伪校尉所得者已多。

杨福每到一地,他就摆出一副很清廉的样子,是分文不取,什么都不要,无非就是吃点喝点,但他身边的那个假扮的校尉,明里暗里的却暗示地方官员行贿,这些地方官啊,正愁钱没地方送呢,于是把贿赂给杨福的钱都给了校尉。

俩人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赚了个盆满钵满。

诚然,上面的人越是高深莫测,下面的人越不敢多问。

杨福不收钱,显得他很清廉。

校尉收钱,还不影响他获利。

无形之中,杨福真的“变成”了汪直,因为真汪直也时常这么搞,自己装的两袖清风,一尘不染,在宪宗面前装好人,然后指使手下捞钱。

直到,杨福来到了福州。

到了福州之后,杨福更是宣称自己有皇帝的敕旨,就是说自己是带着皇帝的命令来的,福州官员们也都被糊弄了,如上文所说,挨打的也有不少。

但杨福还是在福州落网了,而且很魔幻,福州大小官员没有一个人识破杨福的身份,戳穿杨福的,是福州当地的镇守宦官,叫卢胜。

卢胜拆穿杨福的办法也简单到了极点,当杨福来到福州时,卢胜要求杨福出示证件。

《明宪宗实录》卷一百八:竟以无符验,为镇守太监卢胜等所察知,执问如律。

符验,就是能够验证身份或公务资格的凭据。

其实这是杨福的整个骗局中最致命,也最简单的漏洞。

汪直应该有腰牌,他又奉了皇命,更应该有圣旨,有相关的凭证。

但杨福从来没有准备过这些,因为也不需要,沿途官员也没有想到去查验杨福的证件,而仅仅是因为杨福长得像汪直就够了。

《明宪宗实录》里这句话很经典:

时直势振天下,故小人乘之以扰害人如此云。


(权力的畏惧)

当时汪直的权势震动天下,所以才会有人利用他的名头去骗人。

想一下,杨福的骗术高明吗?不仅不高明,简直可以说是简陋,但偏偏这么简陋的骗术能成功,偏偏那么多人都想不到,或者说不敢去查验杨福的证件,是因为杨福所处的时代,大家已经形成了一种对权力的畏惧。

难道地方官们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骗术简陋的杨福吗?

他们怀疑过。

但他们也会想:

万一他是真的呢?

万一盘查对方,把人家激怒了呢?

万一他收拾自己,万一他向皇帝告状呢?

对地方官员来说,错把一个骗子当成汪直,未必会立刻招来灾祸,可如果得罪了真正的汪直,那才是大祸临头。

到最后,还得靠一个真宦官提出质疑,戳破骗局,杨福拿不出任何凭证,卢胜马上把他逮捕,送交朝廷治罪。

最后,杨福因为诈骗,冒充官员等诸多罪名,被处死。

更有意思的来了,我们看这个记载:

《闽书》卷四十五:镇守太监卢胜暴横,瑄以闻,胜坐革去。

这里的“瑄”,指福建巡抚张瑄。

后来这个卢胜因为在福州横行霸道,欺压百姓,被张瑄弹劾,结果卢胜被革职。

《本朝京省人物考》卷十一:镇守太监卢胜暴横,瑄裁抑之,事闻,革去镇守,人民称快。

卢胜被拿掉,老百姓还拍手称快,可见这个人也不是好东西。

所以说,杨福一案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正直宦官识破骗子的事情,反而,卢胜在当地也是一个刺头,天不怕地不怕,因此他才敢对杨福出手啊......

参考资料:

  1. 《明宪宗实录》卷一百八十
  2. 《明史纪事本末》卷三十七
  3. 《明史》卷三百零四
  4. 《八闽通志》卷三十
  5. 《闽书》卷四十五
  6. 《福州府志》卷四十六
  7. 李建武《内外相维:明代镇守内官的选拔与任命》
  8. 王鸿泰《妖物与特务:明代成化朝的讯息掌控与政治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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