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现在没得人认得到药,认不到药你就拐了,中医全靠认得到药他才成的!”
八十六岁的范述方说这话时,洪亮如钟,铿锵有力,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是四川甘孜州泸定县冷碛镇人,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冷碛镇没人不知道范医生。
“范医生是我们这儿的老中医,好得很。从我妈那一代就找他看,现在到我孙孙,一家四代人都找他。”
“附近的人都晓得他嘛?”
“都晓得嘛,他在整个泸定都出名。他看肿瘤厉害,经常有外省人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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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见到范老,还是有点意外。一间不起眼的小屋,连招牌都没有。跟着当地人拐进窄巷,推开一扇小门,门框矮得要低头。
刚进门,就遇到一位从江苏赶来的患者。
“坐飞机转高铁,再转汽车,路上折腾了整整一天。”
像这样远道而来的天天有。上海、陕西、湖北,省内的宜宾、绵阳、阿坝、凉山,全国各地的人揣着大医院的检查报告,摸到这没招牌的小屋里。
问他为啥这么多人信,范老说得直白:“人家大老远跑过来,信的就是道地药材。我用山上采的草草药给人治,也不收多少钱,大家都是平头百姓,花不了几个钱能看好病,何乐而不为?”
他的底气,长在川西的原始森林里。
家乡的山,他爬了上百遍。哪条沟长什么药,哪片坡的药药性足,哪片林子里藏着稀有药材,他都门儿清。
几十年间,他亲手收集整理了七百多味草药,写成《赏百草情思》《贡嘎山药物临床治疗拾奇》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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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述方的儿子姜雪松/第六代传人
“我们川西的山海拔高、污染少,长出来的药是最原始、最道地的。不同海拔、不同气候的药有啥不一样?怎么认、怎么采、怎么用?这些东西不写下来,以后的人就更认不到这些宝贝了。”
认药、采药、写书,最后都落在一张方子上。
范老开方,最多十五味药,从不贪多。一副药三四十块钱,能吃三天,一天合下来十块出头。
遇上家里穷的,抓几把自采的草药递过去,分文不取。
上海病人硬塞红包,他直接挡回去:“红包我不要。你大老远来,给我买箱牛奶,钱花在泸定,这份心意我领了。”
乡里乡亲过意不去,提鸡蛋、送蔬菜过来。
他立了规矩:鸡蛋超过二十个,坚决不收。这些年他几乎没买过菜,山上的人家把菜往门口一放,转身就走。
这份实在,是祖上传下来的,到他这是第五代。
“我祖师爷叫李汉章,是我爷爷的老师,祖师爷的师父又是新都的杨西山。十几岁跟着我爹采药认药,到现在七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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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从里屋拖出几个旧箱子,一层层打开。全是线装古书,纸页黄得发脆,毛笔小楷工工整整。
宣统年的《千金方脉》,杨西山批注的《外科正宗》,他爷爷手写的《治妇科随笔》,最老的书快三百年了。
“你拿再多钱给我买,我不卖。这是我的精神财富,是无价之宝。遇上拿不准的病证,翻一翻,它就教你怎么解决。”
从杨西山到范述方,五代人。箱子里的旧书,就是一辈辈传下来的根。
这根,范述方从十岁开始接。十岁背《医学三字经》,父亲管得严,背不出来,反手绑在门栓上,背会了才松绑。
“医之始,本岐黄。灵枢作,素问详……”那些句子,八十六岁的他张口就来。
可这条路他没走得一帆风顺。
十八岁高中毕业,他被分到山区小学教书。那时候乡下缺医少药,孩子肚子疼、老乡腰腿疼,没地方看。他跟着父亲学针灸,课间给人扎针。
有年冬天,全班孩子都感冒发烧,躺倒一片,光扎针来不及。
他想起父亲说的草药,上山采了一大筐,熬了满满一锅汤,挨家挨户送。三天后,孩子们全好了。
“就从那时候起,我真正爱上中医了。”
1962年,二十二岁的范述方开始独立坐诊。那时候出诊全靠走,打盏马灯,翻山越岭四五个小时是常事。
半夜一两点有人敲门,披上衣服就走。刮风下雪都不怕,病人症状减轻,心里就痛快。
三十三岁那年,已经是五个孩子父亲的他,考上了成都中医学院。
那几年日子苦:家里孩子全靠老人、爱人种地照料,他在成都读书,因为古籍底子好,教授常让他上台讲课,课后给几块钱,就靠这点钱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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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他本可以留在成都,他偏不。“我妈、岳父岳母、我爱人,都在泸定。我不能舍了家,去图城里的富贵。”
他回到了冷碛镇。这一守,就是五十多年。
范述方看病,不分高低贵贱。有钱的不巴结,没钱的不嫌弃。
有个肝ai病人,大医院直接说,回家准备后事,最多三个月。那人孩子还小,大的读初中,小的上小学。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范述方:“范医生,有缘我就活,没缘就是命。”
这药一吃就是十三年。再去大医院复查,医生都愣了——ai细胞没了。
现在那人儿孙满堂,每年杀年猪,都要挑两块最好的腊肉,开车一个多小时送过来。
小金县有个白血病人,省医院一周换三次血,家底快掏空了。范述方用中药调,配合中藏医的法子,吃了半年多,再也没去换过血。
到现在,他还定期给病人寄药。
三十多岁查出淋巴ai的患者,大医院判了“没希望”,找到他,如今八十四岁身子还硬朗。
一家四代人,五十年只找范述方看病。
上海一个女士,在美国做试管婴儿没成,姐姐吃了他的药怀上了,她也来,也如愿有了孩子。孩子五岁那年,夫妻俩特意绕路到泸定道谢。
采访正聊着,电话响了。是陕西一个ai症患者,当初多处转移,放化疗头发都掉光了,躺在床上等死。
早前打电话过来,范述方跟他说:“你别想什么ai不ai的,中医来看就是个包块,散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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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电话里说,包块又小了。八十六岁的老人接电话,声音一下子软下来:“要得要得,继续吃,莫怕哈,放宽心。”
全国各地送的锦旗,堆了半屋子,他一面都没往墙上挂。
“为啥子不挂?人不能自吹自擂。人家送你是一份真情,你挂出来,倒像在炫耀。我们就脚踏实地,老老实实为老百姓解决问题,就对了。”
锦旗不挂,可他心里却压着块大石头。
“中医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
他说的危险,不是没人看病,是根要断了。
“现在哪个愿意学?没得人学。泸定县没几个正经学中医的。药农没了,医生也认不得几味药。”
“药就是我们的子弹。医生是打仗拿主意的,没兵器怎么打?药都认不得,怎么采?怎么治病?”
他说得激动,手在膝盖上一拍,“路边的鱼腥草、车前草,认得到是宝,认不到就是草。”
他最痛惜的是家族传承的断代。
“我家只有四儿子接着干,孙辈没人学医,都去干别的了。中医要靠年轻人救,要守住我们五千年的文化。我现在还在守,能守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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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岁,他没想着退休。
一辈子的经验,他一笔一画写进书里,前前后后写了快二十本,还在写。
“我已经老了,得抓紧时间,再好好写几本书,留给后人。我相信以后总有人懂,能把中医振兴起来。”
说这话时,老人眼睛亮得很。
至此,开头那句“认不到药你就拐了”,才显出全部分量。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老了看不动病,是终有一天,后人站在满山草木里,分不清哪株是药,哪株是草。
范述方守了一辈子的,从来不只是一间诊所、几箱古书。
他守的是中医扎在泥土里、长在山野间的根。根在,药就在;药在,中医就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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