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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利娜的《两地秋》,以小说笔法写就纪实文本,笔法沉潜、意蕴悠长,是当代移民题材非虚构创作中的优秀之作。“秋”字下边隐去了“心”,可感到那个“愁”字——乡愁。故乡与异乡,此岸与彼岸,熟悉与陌生,《两地秋》,两地情,弥漫着浓浓的乡愁。两个村庄,六户家庭,浓缩为一部民间的移民史。纠葛、纠结、纠合在多重关系之中: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乡村与都市、过去与现在、战争与和平、时代与个体。由此,它表现出“两地”得与失、爱与恨的相悖相依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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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地秋》中的人物是靠“体力”移民的,属于“底层人物”,在追求梦想的过程中葆有这样的情感:隐忍、执着、牵挂、敬畏。
纪实文学如何进行合理恰当的虚构?一方面,钱利娜“为了叙述的便捷,避免对号入座”,把四个村庄的故事糅合成重新命名的两个村庄:常村、李家村。另一方面,因虚构的组合,人物的距离近了,形成戏剧性,一个人物引出另一个人物,一个物件引出另一个主人的形象,就有了结构感。
《两地秋》加大了作家本人的分量。起初,她像记者一样配备了相机,渐渐地自觉放低姿态,步步深入、贴近,由隔膜到融入,犹如二重奏,她是聆听者,对方是倾诉者,聆听和倾诉,达成平等和平衡,两者构成了文本的样貌。尤为难得的是,为了精准还原侨乡语境,钱利娜在福建方言、侨乡俚语与海外生活语汇的转译上倾注了大量心血:她逐字逐句校准口述者的方言表达,将台山话、闽南语里独有的乡愁意象、生活俗语自然融入文本,对方言如“炒锅”“鬼佬”“跳禾楼”“吃野草做粿”以及“斑鸠有钱花颈领,喜鹊冇钱白块补肩头”“奴奴命薄无成双”等当地歌谣的采撷,更让乡土气息与移民记忆浑然一体,语言精准、情感克制,极具穿透力。既保留了方言的鲜活质感,又让非侨乡读者读懂背后的情感重量,这份对语言的敬畏,让纪实的真实感直抵人心。
当代文学有一个突出的元素:移民。所谓“移民”,不仅仅是在空间上远离了故乡,还放弃了一套传统:家庭、关系、教育、习俗、语言。德国作家温弗里德·塞巴尔德的纪实小说《移民》就是经典一例,借助于他者的转述,以及照片、日记、景观等,将生命经验的碎片拼接为移民生活的故事(其实淡化了故事),可见历史之重,记忆之轻。钱利娜的《两地秋》,使人想到塞巴尔德的作品,将严肃的纪实和从容的虚构平衡得恰如其分,以扎实的田野走访与细腻的文学表达,进行乡土移民书写。作为诗人,她多年来同时专注虚构和非虚构写作,她的文字自带凝练、留白、意象化的诗性特质,克制而深情,以诗心观照现实,让沉重的移民史多了一层温柔与光亮,叙事兼具纪实的扎实与诗歌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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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地秋》里,作为原型地的曹朱村有个现象:移居欧美的有三千人,而留守在村里的不足一千人,但老房子住进了新移民——来自内地的打工者,作者称之为接力移民,我视之为递进移民。而留守在村里的多为女人,《云上的妻子》的云、《母亲的时钟》的钟、《父亲的女人们》的豆等一系列细节,内涵丰富,以小见大,塑造了一组守望故乡的女人形象。
《两地秋》写了各种隆重的仪式:葬礼、婚礼、游神,可谓众声喧哗,是一部发出声音的作品。自述为主旋律,还有各种无声之声,强弱、高低,像一首奏鸣曲,一场场悲欢离合,一辈辈生死轮回。第一节的《云上的妻子》奠定了调子,营造了气氛,主人公从海外赶回,参加妻子的葬礼。这个葬礼,杂糅了网络时代的各种元素,是一种混搭,简直像狂欢节,于是,成了一种隐喻。活人给死者举行盛大的葬礼是做给活人看的:排场、面子。热的深处,仍透出冷。当然,传统的风俗也灵活地置入现代的时间:过去停灵只要三天,改为了半个月,因为异国亲人奔丧需要时间。云上的妻子成了轻逸的意象,“我”看天上的云,死者在云端看“我”,生命之重,由云上的轻来表达。可见作者对生命的敬畏和怜悯。
《母亲的时钟》里,象征传统的实木座钟和现代的石英钟反复出现,成了生命的意象。《父亲的女人们》中,母亲思念海外打工的父亲,这种绵长的思念,先是等父亲的复信,转而做梦,梦见湿淋淋的父亲,进而剥豆——思念无声胜有声。树的种子被风吹,落在她的白发上,“她没有察觉,只低着头,一颗颗,剥豆子。豆子在竹箩里,豆壳一半在地上,另一半也在竹箩里。”剥豆是母亲的心情外化,思念的外与内、远与近,聚焦在剥豆的动作中,以行为写心理。钱利娜深知细节的能量,作为诗人,她尤擅以短句造境、以细节传情。
移民的故事,也是故乡的故事。在此岸与彼岸,有文化的差异与融合;在故乡与异乡,有人物的追求与守望。多处的细节达到了一种文学效果:以轻抵重,轻逸的细节溶解了境遇的沉重。我能感到其中浓浓的乡愁,我能听见沉默的呐喊。古老的大榕树,空寂的老宅院,它们和读者一起见证了口述移民史。
(作者系作家、评论家)
原标题:《文化的差异与融合、人生的追求与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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