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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寒长篇历史小说《龙沙》出版:东北题材写作的新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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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茅盾文学新人奖得主杨知寒的《龙沙》由译林出版社出版。《龙沙》以清末卜魁(别称龙沙,今齐齐哈尔)为背景,以“罪人之后”、凡事“不敢求”的底层小人物骆英乔的眼睛,凝望光绪二十六年前后的边疆动荡。

在边境冲突、时局崩坏的年代里,官员、黎庶、站丁、流民裹挟于时代洪流,被动承受战火、离散与失去。

《龙沙》是杨知寒首部长篇历史小说,接续中国文学传统的民间视角和悲剧美学,深度展示东北地域与历史,填补“站人”“流人”文学书写的空白,丰富了当下东北题材写作的维度。


一座城与一代人的死与生

“龙沙”本意指塞外荒漠之地,出自《后汉书·班超传赞》:“定远慷慨,专功西遐,坦步葱、雪,咫尺龙沙。”李白诗云:“将军分虎竹,战士卧龙沙。”

地处东北的齐齐哈尔,别称也是龙沙。

齐齐哈尔有龙沙区,龙沙区有龙沙公园,龙沙公园里有一座寿公祠,供奉1900年沙俄入侵时自尽殉国的将军寿山。

将军的死法极其激烈:吞鸦片、吞金,最后命令卫士开枪射击。寿山一心求死,为的是不做沙俄的俘虏,报国之心,天日可鉴。

1994年,杨知寒出生于齐齐哈尔。十八岁去杭州上大学之前,她常去龙沙公园和寿公祠。寿山将军是杨知寒心里的一颗“钉子”。

“童年第一次听说寿山将军,就在心里钉下了它,钉子就算被别的事给楔下去了,它留的印子,和钉子一样是强力的。”以寿山将军为起点,关于龙沙的血泪史,一直在她的心里盘桓。

有了将军,故事有了时间线,有了“大人物”。但杨知寒并不满足于只写大人物,在为故乡立心的同时,她还要为细民立命。

顺着寿山将军这条线,杨知寒发现了“站人”。

在清代,站人属军籍,不得做官,不得与旗人通婚,后代生下来就是罪人,不能考学,不能离开,世世代代为驿站服役。

翻阅史料的时候,一行行编制、一条条禁令,几百个名字挤在册子上,杨知寒分不出谁是谁,只好边看边猜,看着看着,人名从纸页里跳出来,骆英乔从笔尖走了出来。



清代的卜魁,是流放之地,类似古装剧中常提到的宁古塔。

《龙沙》的主人公骆英乔,即是流放卜魁的三藩降兵后裔,落生就是罪人,在卜魁城卜魁驿充作站丁。卜魁城里,除了站人,还有流人。清代流人包含逆臣、官吏及文士名人群体,他们由流人押解。

站人,流人,来路不明的僧侣,四海为家的戏班,底层众生和将军一起,构成了一座城和一代人。

《龙沙》中的敏山将军延续着正史里的寿山将军的命运——沙俄兵临城下时吞鸦片自尽,未能速死,下令骆英乔开枪送走自己。而将军之外的众多人物,或隐居,或沉江,或自尽,或下落不明。将军和底层众生,都是《龙沙》这部血泪史的主角,都是卜魁命运的组成部分。

《龙沙》不承接正史论断,而是扎根底层民众的感受与口述式的讲述逻辑,把历史还给沉默的民间。

1900年前后的历史被放在一个极小的取景框里:卜魁驿的一个站丁,如何在元宵节被抓阄选为灯官,如何在一座即将倾覆的城里,面对故人离散、国弱家亡。

杨知寒以沉静克制的语调叙述命运的无常,不刻意制造激烈冲突,而是以隐忍、冷静的笔调呈现人在历史里的渺小,将个体的哀痛、命运的困境铺展成沉静却沁人肺腑的悲剧。

为故乡立心,为细民立命

十八岁上大学之后,杨知寒一直定居杭州,也一直写作。她的写作引起了文坛的广泛关注,先后获得茅盾文学新人奖、宝珀理想国文学奖、人民文学新人奖等重磅奖项。

出版数本小说集之后,杨知寒决定投入长篇小说的写作,“作为纯文学长篇的尝试,首先想到龙沙,这盘桓在我心底的,未见到的过去”。

为了《龙沙》的写作,杨知寒搜集、查找地方志、专门史、研究专著等多种资料,涵盖齐齐哈尔城市史、站人文化研究、清代黑龙江驻防研究等多个方面。

参阅资料越多,她对小人物,尤其是对站人的关注也越多。

“读站人的资料,脑子里的浑噩终于挤出一条小道,读得越多,路越清晰,简直能看到影像。这些早期生活在齐齐哈尔的移民,驿站里的站人,所受的痛苦是太注定。”“注定的痛苦”是不容忽视的,而像站人一样被痛苦注定的,还有很多。从站人出发,杨知寒打捞“哀沉的、漂浮的、不对劲的小人小事”。

她并不讳言,“写《龙沙》时,我三十岁,无论从经验还是心力上看,都没有能力和它体面地相处一回”,且资料并不充裕,“大部分资料,是内部发行,权威性缺乏旁证,需要边看边猜”,而由于时空的巨大间隔,“经历和感受常常是错位的,不能衔接的轨道上,留下一些空白,空白了的地方,被想象带领”。

而这种“错位”,塑造了《龙沙》独特的文本意义:

不解释历史,而是让历史落在一个人的呼吸、饥饿、恐惧和爱里。它写的不是“国难”两个字,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时代巨变中怎样求生,或怎样求死;怎样想护住,又怎样护不住;怎样记住,又怎样被迫忘记。

当下东北题材写作的新维度

从萧红到迟子建,再到所谓“新东北作家群”,东北文学一直是中国现当代文学重要且独特的组成部分。

“新东北作家群”以青年作家为主,笔尖对准的是自己生活的时代、衰败的故乡。在《龙沙》以前,杨知寒聚焦的也是故乡里的失意者和边缘人。

但《龙沙》把她的写作带到另一个时空纵深,隐然接续迟子建的脉络。时间从当代上溯到清末,空间从公交站、小饭馆、朋友圈转移到驿站、窝集、将军府。变化的又不只是时空——杨知寒依托地方史料,还原龙沙苦寒边塞的地理风貌、驿站制度、边地习俗,打捞站人与流人的生存记忆,以长篇体量完整描摹他们的身份枷锁、生存规则与精神困境,填补“站人”“流人”文学书写的空白。《龙沙》既是杨知寒个人创作的重要节点,也丰富了当下东北题材写作的维度。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 出版社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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